第043章 陷在遵义城中的沈碧瑶 (第1/2页)
沈碧瑶是在第三天出事的。
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回补充团的,但特务处在遵义的联络站积压了太多文件——两个月的电报底稿、三份未破译的密信、一箱从南京转运过来的培训教材。她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整理、分类、打包,该烧的烧,该带的带。老魏帮着她一起干,两个人在联络站的地下室里忙到第三天傍晚,终于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了火炉。
她刚从地下室爬出来,就听到了枪声。
不是远处山里的那种零星的枪声,是城门口的,密集的,像有人在撕一块很大的布,嘶啦嘶啦的,中间夹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和人的喊叫声。她站在联络站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烧完的纸灰,看着城门的方向。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城门的方向升起了黑烟,浓的,黑的,像一条从地上长出来的柱子。
“共军!”有人在街上喊,“共军打回来了!”
沈碧瑶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她想起陈东征说的那些话——“遵义是黔军的地盘”“那些人不像中央军”“如果有危险,就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她当时以为他是在吓她,以为遵义有黔军守着,红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他知道。他又一次知道了。他让她带上便装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老魏从地下室爬出来,脸上全是灰,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脸色变了。“组长,走!”
“来不及了。”沈碧瑶说。枪声已经从城门口蔓延到了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听到铁皮喇叭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腔调她认得——是红军的。
她转身跑进屋里,从箱子里翻出那几套便装。灰色的棉布长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裙子。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连领口都翻得平平整整的。她的手在发抖,解军装扣子的时候解了两遍才解开。她把军装脱下来,和证件、配枪一起塞进一个包袱里,跑到院子后面的地窖旁边,掀开盖板,把包袱扔进去,盖上,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老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组长,你——”
“分开走。”沈碧瑶打断他,“你穿便装,带着小陶,找机会出城。在补充团会合。”
老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小心。”
“你也是。”
老魏转身跑了。沈碧瑶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藏青色的褂子套上,系好扣子,又把头发从军帽里散开,用手指拢了拢,垂在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长衫,藏青色的褂子,黑色的裙子,头发散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她走进屋里,找了一面碎镜子,对着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她不认识,不是特务组长沈碧瑶,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睛发红的女人。
她对着镜子说:“我叫沈仪仪,浙江杭州人,在南京读的女中。去年嫁到贵州来的,丈夫是黔军二十五军的连长,在城外驻防。”这是她很久没有用过的名字了。沈仪仪,她十六岁之前的名字,进复兴社之后才改成沈碧瑶。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直到自己都信了。
街上的枪声稀疏了,脚步声多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开门开门”,有人在砸门。她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然后是小孩的哭声,然后是有人在说“不要怕,我们是红军,不拿老百姓的东西”。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江西口音。她站在屋里,等着。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灰,手里端着一支比他还长的步枪。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很亮。
“你是哪个?”他问。
“我叫沈仪仪,浙江杭州人。”沈碧瑶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丈夫是黔军二十五军的,在城外驻防。我来遵义探亲,没想到——”
“你带证件了吗?”
沈碧瑶做出慌张的样子,在身上摸了摸,又在桌上翻了翻,急得眼圈都红了。“哎呀,我的包袱……刚才街上那么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证件都在里面,这可怎么办……”她的浙江口音本来就重,一着急,听起来倒真像个从杭州来的年轻媳妇。
那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他大概觉得这么一个年轻女人,不像是能打仗的人。贵州这地方,能跑到遵义来的特务本来就不多,何况还是个女的。
“你跟我来。”他说。
沈碧瑶跟着他走出院子。街上到处都是红军,灰色的人影在暮色中晃动,有的在跑,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维持秩序。没有人砸门,没有人抢东西。她看到几个红军战士蹲在街边,围着一口锅吃饭,吃的什么看不清,但闻起来像是稀饭。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碗水从门里出来,递给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小红军,那个小红军站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鞠了一躬,把碗还回去。沈碧瑶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被带到了一所学校里。学校不大,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一把撑开的骨架。院子里已经关了几十个人,都是穿便装的。沈碧瑶扫了一眼——几个穿着绸缎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抹着粉,一看就是军官太太;几个穿长衫的男人,年纪都不小了,戴着眼睛,像是县衙里的文职人员;还有几个年轻人,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她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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