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遵义城外的等待 (第1/2页)
团溪镇在遵义东南三十里,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四面都是低矮的山岭,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圈围墙把镇子围在中间。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石板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街两边有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盐的、卖杂货的,大多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落着一层灰。镇子外面是一片田坝,种着油菜,还没到开花的季节,绿油油的一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补充团是下午到的。前头的探马早就回来了,说遵义城里共军戒备森严,城墙上站满了岗哨,城门紧闭,吊桥都拉起来了。陈东征听完报告,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九十三师主力到了再说。咱们一个团,打不进去。”
王德福传达了命令,部队在团溪镇驻扎下来。士兵们倒是高兴,这些天走得腿都细了,能歇几天比什么都强。镇子里的保长是个瘦老头,戴着瓜皮帽,看到军队来了,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又要征粮征房子。王德福跟他交涉了半天,最后借了几间空房子给团部用,士兵们就在镇子外面的田坝里搭帐篷。保长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一天,陈东征在镇子里转悠。
他走得很慢,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被人用剪刀裁出来的一条布带。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他走过来,赶紧站起来弯腰点头。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坐着别动。老人们面面相觑,大概没见过这样的长官。
他在镇子中间的一座石拱桥上站了很久。桥下的水很浅,清得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他扶着石栏杆,看着那些鱼,脑子里想的却是三十里外的遵义。那座城里现在挤满了人——穿着灰色军装的人,疲惫的、饥饿的、伤痕累累的人。他们走了上万里路,从江西走到湖南,从湖南走到广西,从广西走到贵州,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终于在这里停了下来。他们要开会了。开一个改变一切的会。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遵义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连绵的山岭,一层一层的,像一道道永远翻不完的墙。但他知道,在那座城里,毛泽东正在走进会场,周恩来正在主持会议,博古正在做报告,李德正在抽他的雪茄。那些名字他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人,此刻就在三十里外的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
他站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王德福来找他吃晚饭,他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陈东征让士兵帮老百姓修房子。
镇子东头有一户人家的屋顶被前些天的风吹翻了,露出一个大洞。西头有一家的院墙塌了半边,土坯散了一地。还有几家的门窗破了,风直往里灌。陈东征让王德福带人去帮忙,和泥的和泥,垒墙的垒墙,上房的上房。士兵们干得热火朝天,老百姓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动,也不敢走。后来有个胆大的老婆婆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一个正在砌墙的士兵。那个士兵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咧开嘴笑了。然后就有更多的人端水出来,有人拿了红薯,有人拿了鸡蛋,往士兵手里塞。
陈东征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王德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长官,这招好使。老百姓对咱们客气多了。”
“不是招,”陈东征说,“是应该做的。”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天,师部的电报来了。
“共军已在遵义立足,着即推进,不得延误。九十三师主力三日内可达,你团先行进抵遵义城下,牵制共军,以待大军。”
陈东征看完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动。王德福在旁边等着,等了半天,忍不住问:“长官,回电怎么说?”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说:“敌情不明,需谨慎。等待主力到达再行推进。”
王德福愣了一下。“长官,师部说让咱们先过去——”
“我说了,敌情不明。”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是。”王德福转身出去了。
第四天,陈东征一个人上了镇子外面的山坡。
山坡不高,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到了山顶,他站在那里,看着遵义的方西。
天很晴,蓝得像假的,几朵白云挂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画上去的。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遵义的城廓在那些山岭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这座城市,读过发生在那里的每一件事。那些事在书上是铅字,是日期,是人名,是一段一段的文字。但现在,那些事正在发生,就在三十里外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山的另一边。
他知道那间屋子里现在坐着什么人,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争什么,他们在决定什么。他知道结局,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的军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个团长,倒像一个赶路的行商。
沈碧瑶在山脚下站了很久了。
她看到陈东征一个人上了山坡,没有带警卫,没有带王德福,就一个人。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到了山顶,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遵义的方西,一动不动。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他还在那里站着,像一尊石像。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他今天格外沉默。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默。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个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撑不住了,但又不敢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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