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沈碧瑶的困惑1 (第2/2页)
晚饭后,沈碧瑶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记录本,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这些天她记录了陈东征的每一次“失误”、每一次“延误”、每一次“造假”——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些记录有什么用?她写了那么多报告,发了那么多电报,上面一句话就压下来了。“继续观察,不得干扰指挥。”八个字,把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薛岳的会议上,有人提议追查陈东征的责任,薛岳说“他是陈诚的人,让陈诚自己去管”。会议记录送到南京,陈诚的人打了个招呼,事情就压下来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调查,没有人问责。她写再多的报告,发再多的电报,又有什么用?
而现在,她连跟他说句话都做不到了。
沈碧瑶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她听着那个调子,心里乱糟糟的。
“组长?”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老魏端着两碗稀饭走进来。他把一碗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弹药箱上坐下。
“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份。”
沈碧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稀饭,没有动。
“老魏,”她忽然开口,“陈东征最近怎么了?”
老魏正在喝稀饭,听到这个问题,碗停在嘴边,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他好像……在躲着我。”沈碧瑶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魏放下碗,看着她。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冒着黑烟,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组长,”他说,“你以前对他太凶了。”
沈碧瑶皱了一下眉头。
“现在突然对他好,他当然害怕。”老魏说完,端起碗继续喝稀饭。
“我什么时候对他好了?”沈碧瑶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只是正常问他问题!”
老魏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他继续喝稀饭,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不值得继续讨论。
沈碧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老魏,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魏放下碗,擦了擦嘴,“组长,你想想看,你来补充团之后,跟陈团长说过几句话?”
沈碧瑶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他叫你‘沈小姐’,你说‘请叫我沈组长’。”
“那是——”
“第二次,他跟你套近乎,你说‘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
“那是因为——”
“第三次,他走错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他,‘连基本的地形都不勘察’。”
“他确实是走错了!”
“后来他放走俘虏,你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给俘虏治伤,你说他‘对共匪不必客气’。他在战报上造假,你当面拆穿他。”老魏一件一件地数,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组长,你自己算算,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哪一句是好话?”
沈碧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魏说的都是事实。
她从第一天起就对陈东征冷言冷语。他叫她“沈小姐”,她让他“请叫我沈组长”。他跟她套近乎,她说“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他走错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他。他给俘虏治伤,她说他“对共匪不必客气”。他在战报上造假,她当面拆穿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温和的话,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而现在,她突然跑去问他“是哪里人”、问他“喜不喜欢南京”——换了谁,都会觉得害怕。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记录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像是一团没有意义的墨迹。
“可是……”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想了解他?想接近他?想跟他说说话?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些念头是真的,还是她自己骗自己。
“组长,”老魏站起来,把碗收走,“有些事,急不来。你以前对他太凶了,现在突然对他好,他当然会怀疑。你要是真想了解他,得慢慢来。”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不过,”他回过头,看了沈碧瑶一眼,“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什么想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