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薛岳的态度 (第2/2页)
“共军正在向黔北方向移动,目标是遵义。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在遵义附近截住他们。否则,让他们进入四川,与徐向前部会合,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九十二师从南面推进,第九十三师从东面跟进,第九十九师作为预备队。补充团——”他停顿了一下,“让他们继续按原路线行进,不用管他们。”
“是!”军官们齐声应道。
会议散了。军官们陆续走出祠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有人在外面点了根烟,咳嗽了两声,然后也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薛岳和参谋长吴逸志。
吴逸志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实际上是个精明的参谋人才。他跟了薛岳十几年,从江西跟到湖南,从湖南跟到贵州,风里雨里从没离开过。他站在薛岳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叠整齐。
薛岳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逸志,”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陈东征是故意的吗?”
吴逸志的手停了一下。
“长官,您是指——”
“拖延。放水。造假。”薛岳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煤油灯,“你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吴逸志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长官,说实话,我觉得是。”
薛岳看了他一眼。
“理由?”
“太明显了,”吴逸志说,“一个团长,带着上千人,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虚报战功——这不像是一个黄埔毕业生会犯的错误。他要是真这么无能,陈诚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
薛岳没有说话。
吴逸志继续说:“而且您看他的伤亡报告——从湘江边上到现在,补充团才死了几个人?三个?五个?别的部队死几百人,他才死几个人?这要不是故意不打仗,说不过去。”
薛岳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祠堂外面,有人在收拾东西,碗筷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叮叮当当的,像是谁在敲一首不成调的歌。
“逸志,”薛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管吗?”
吴逸志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薛岳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陈诚是什么人?是委座面前的红人,是土木系的首领。他的侄子,我管得了吗?”薛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嚼碎了的苦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在发紧,“我要是动了陈东征,陈诚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薛岳是在打他的脸。到时候,不用共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吴逸志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再说了,”薛岳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咱们是什么?咱们是杂牌军。粤军出身,不是委座的嫡系。委座让我们追共军,是真的信任我们吗?不,他是想让我们和共军两败俱伤,他的中央军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转过头,看着吴逸志。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很多人都懂。但懂归懂,该追还是得追。不追,委座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薛岳不听话,不出力,留着你还有什么用?所以咱们只能拼命追,拼命打,拼到最后,把本钱拼光了,委座才会觉得你是个忠臣。”
吴逸志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长官,”他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那些兵呢?那些死了的、残了的、失踪了的兵呢?他们懂吗?”
薛岳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祠堂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他此刻的心情。
“逸志,”他说,“记下来。”
吴逸志愣了一下:“记什么?”
“今天的会议记录。尤其是关于陈东征的那部分。”
“是。”
吴逸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薛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面上,脸上没有表情。
写到“陈东征系陈诚长官亲侄,其行为是否妥当,应由陈诚长官自行处理”这句话的时候,吴逸志的笔停了一下。
“长官,这样写——”他抬起头,欲言又止。
“就这样写,”薛岳说,“实话实说。”
吴逸志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薛岳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发出去,”他说,“让南京知道,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
“是。”
吴逸志拿着本子出去了。祠堂里只剩下薛岳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蓝箭头,很久很久没有动。红色的箭头已经快到遵义了,蓝色的箭头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中间隔了整整两天的路程。他知道,照这个速度,红军肯定会在国军到达之前占领贵州的某一个城市。然后他们会休整,会补充给养,然后继续走。而国军只能跟在后面,吃他们的灰,捡他们丢弃的东西,埋葬他们的死者。
薛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仗,”他自言自语地说,“没法打。”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但在空荡荡的祠堂里,这句话像是在墙壁之间反复回响,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