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小陶的困惑1 (第2/2页)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走出帐篷。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围坐着的哨兵在低声聊天。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小陶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小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转过头,看到老魏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斗,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魏哥。”小陶叫了一声。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魏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掏出火柴点上烟斗。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了一下,又熄灭了。
“没什么,”小陶说,“就是……监听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小陶犹豫了一下,把那份伤亡报告的内容告诉了老魏。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老魏的表情。老魏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四百八十六个人,”小陶说完,声音有些哑,“加上昨天的,八百多人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月光下飘散,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消失在夜空中。
“薛岳的部队,”老魏说,“打得很苦。”
“我知道,”小陶说,“可是……陈团长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老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魏哥,”小陶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团长是不是故意不打仗?”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地吐出来。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小陶摇头,“我就是觉得……别的部队在拼命,我们在休整。别的部队在死人,我们在……在给俘虏治伤,在关心痢疾的兵。”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老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过来人”才有的疲惫。
“小陶,”老魏说,“你加入特务处多久了?”
“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老魏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见过不少部队了。”
“嗯。”
“那你告诉我,你见过的那些部队里,有几个是真正想打仗的?”
小陶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江西见过的那些部队——有的在抢老百姓的粮食,有的在抓壮丁充数,有的军官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有的打了败仗就溃逃,跑得比谁都快。真正想打仗的、敢打仗的、能打仗的部队,他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不多。”他老实地说。
“那你觉得,陈团长这个人,比起你见过的那些军官,怎么样?”
小陶想了想,说:“他对士兵好。”
“还有呢?”
“他对俘虏……也还行。”
“还有呢?”
小陶沉默了。他想起陈东征每天巡营的样子,想起他问王德福“弟兄们的伤怎么样了”的声音,想起他在战报上造假时脸上那种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表情。
“他……不像坏人。”小陶说。
老魏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
“小陶,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他说,“见过很多军官。有的坏在明处,抢钱抢粮抢女人,谁都看得见;有的坏在暗处,笑面虎,嘴上说得好听,背后捅刀子。但陈团长这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不在这些里面。他有自己的主意。你看他这些天的做法——走错路、延误、放水、造假——哪一件是正经军官该干的事?可他这么干,是为了什么?”
小陶没有说话。
“为了不让人死。”老魏说,“不管他是为了保全实力,还是真的心疼那些兵,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兵活着,他的俘虏也活着。而那些拼命追的部队呢?死了一茬又一茬。”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小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小陶站在原地,看着老魏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走回帐篷,坐下来,戴上耳机。电台的真空管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手指放在旋钮上,但没有转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他想起自己在特务处培训时学过的那些东西——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特务的天职是监视军队,确保他们执行命令。命令就是命令,不管对错,都要执行。
可是——
如果命令是让人去送死呢?
如果执行命令的结果是八百多个士兵躺在贵州的荒山野岭里,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呢?
那还要执行吗?
小陶摘下耳机,把头埋在双手里。
“我不知道,”他对自己说,“我真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