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红军的怀疑 (第2/2页)
篝火在他们旁边燃烧,木柴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火焰中蹦出来,飞向夜空,然后熄灭。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你说那个团长给你们治伤、送吃的、不拷打不审问,”政委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老李说,“陈东征。我听他们叫他陈团长。”
“陈东征……”政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你确定是故意的?”
老李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陈东征蹲在小王面前,掰开干粮自己先咬一口的样子;想起陈东征让军医给他治伤时说的“好好治,别让他死了”;想起陈东征每次来看他们时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眼神。
“我不确定,”他老实地说,“但他跟我们见过的国民党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演戏。”
政委没有再问什么。他让人带老李去休息,自己转身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弹药箱上看地图——那是团长,比政委年轻几岁,脸上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政委。
“怎么样?”团长问。
政委把老李的话复述了一遍。团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放在桌上。
“陈东征,”他说,“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国民党补充团的团长……应该是陈诚那个派系的。”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政委说,“故意放水,故意让我们的人跑掉。”
团长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在低声唱歌,调子很慢,像是在哭。
“也可能是陷阱,”团长说,“国民党狡猾得很。万一这是他们设的局,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
“可他的做法不像是在设局,”政委打断他,“如果他是在钓鱼,没必要对一个普通俘虏那么好。他图什么?”
团长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先不要下结论,”他终于说,“继续观察。如果这个陈东征真的是在帮我们,我们不能害了他。如果是陷阱——我们也得小心。”
政委点了点头。
“那个小王呢?”他问,“老李说他因为脚上有伤留下来了。”
团长沉默了一下,说:“但愿那个孩子……没事。”
他放下帘子,走回桌前,继续看地图。政委站在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红蓝箭头的符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叫陈东征的国民党团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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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陈东征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
他在想今天早上和沈碧瑶的冲突。
他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那句“我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释”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他平时会说的话,那是陈东征原主的语气,一个国民党团长的语气,一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的语气。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沈碧瑶在逼他。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他的伪装,逼他露出真面目。如果他继续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打哈哈,她只会更加怀疑。他必须强硬一次,让她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可是——
他看到沈碧瑶转身走开时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是愤怒,还是委屈?
陈东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想多了,”他对自己说,“她是特务。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对她客气,她就会得寸进尺。”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
“长官,晚饭。”
陈东征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小王怎么样了?”
“脚还是肿的,”王德福说,“不过老刘说了,没有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我给他送了一份饭,他吃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老李的事?”
“问了。我说老李跑了,搜不到。他听完就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王德福犹豫了一下,“长官,那个小王……他是不是故意不跑的?”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脚虽然肿了,但真要跑的话,老李背着他也能跑。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老李背他个几里路不成问题。可他没有跑。我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我脚疼,跑不动’。”王德福顿了顿,“长官,我觉得他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
陈东征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想跑就不想跑吧。留在咱们这儿,至少饿不死。”
王德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陈东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他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想起了老李。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队伍了吧?他会不会把这里的事告诉上级?会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
也许不会。一个国民党团长给俘虏治伤、送吃的、故意放他们走——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那张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但又让他觉得有些心疼的脸。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你是现代人。她比你大八九十岁。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
她的眼睛很好看。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闷地骂了一句,“我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