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沈碧瑶好像明白什么了 (第2/2页)
陈东征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他口袋里的那颗弹壳硌着他的大腿,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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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晚些时候,队伍在山脚下遇到了几个掉队的国民党伤兵。
说是“掉队的”,其实是被前面部队扔下来的。三个人,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还有一个腿上中了一枪,被另外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他们的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看到补充团的队伍过来,三个人停住了,站在路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士兵。
赵猛策马上前,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第九十二师的,”断胳膊的那个回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在前面跟共军打了一仗,队伍打散了,我们几个跑出来了。”
“薛岳的部队?”
“是。”那个士兵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了伤口,“吴奇伟军长的兵。”
陈东征在后面听着,心里动了一下。吴奇伟,粤军出身,不是蒋介石的嫡系,但在追剿红军这件事上比谁都拼命——因为他是“杂牌”,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全靠打仗在蒋介石面前挣表现。追得越紧,打得越狠,蒋介石就越看重他。反过来,那些有地盘有根基的中央军嫡系、桂系、粤系军阀,反而出工不出力,谁愿意把自己的本钱拼光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你们有多少人?”赵猛问。
“本来有一个团,打了两仗,剩下不到两百人。”那个士兵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团被血浸透的绷带,“后来又被冲散了,我也不知道剩下的人去哪儿了。”
赵猛回头看了陈东征一眼,用目光询问他的意思。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说:“给他们留点干粮和水,让他们慢慢走,后面有收容队。”
赵猛点了点头,让王德福从辎重车上拿了几块干粮和一壶水,递给那三个伤兵。
断胳膊的那个接过干粮,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在地上。他哆嗦着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塞满了干粮,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调转马头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伤兵在低声嘟囔:“妈的,老子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倒好,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另一个声音打断他:“别说了,人家好歹给了干粮。”
“干粮有个屁用!老子这条命差点丢在……”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声音渐渐远了。
陈东征骑着马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节泛白。
王德福跟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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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队伍在山脚下的一个洼地里扎营。
沈碧瑶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地回自己的帐篷。她站在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写什么。
老魏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组长,喝口水。”
沈碧瑶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是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
“老魏,”她忽然开口,“今天路上那些痕迹,你看到了吗?”
老魏点了点头:“看到了。”
“那个山口,”沈碧瑶说,“少说也打了几个小时。死了不少人。”
“嗯。”
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天观察到的东西——陈东征的行军速度、作战部署、对待俘虏的方式、向上级报告的战果。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待提交的起诉书。
但她今天没有继续往上加新东西。
她在想今天路上看到的那些痕迹。那些弹孔、那些血迹、那些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还有那三个掉队的伤兵——第九十二师的,吴奇伟的兵,薛岳的部队。
薛岳。吴奇伟。
这两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复兴社培训的时候学过的那些东西——国民党军队内部的派系划分。中央军、桂系、粤系、川军、滇军、黔军……大大小小几十个派系,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地盘。蒋介石能指挥得动的,只有他的中央军嫡系;至于那些杂牌部队,追剿共匪不过是他们在蒋介石面前邀功请赏的筹码。
陈东征呢?
他是陈诚的侄子,是中央军嫡系中的嫡系。他有背景,有靠山,有退路。打好了,功劳是他的;打不好,有人替他兜着。所以他敢走错路,敢延误战机,敢在战报上造假,敢放走俘虏。
而那些杂牌部队——吴奇伟的粤军、薛岳的追剿军——他们没有这些。他们没有地盘,没有根基,没有能在蒋介石面前说得上话的叔叔。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枪和脚下的路。追得越紧,打得越狠,蒋介石才越看重他们。所以他们拼命,所以他们流血,所以他们的人一车一车地从前线送下来,断胳膊断腿,瞎眼瘸脚,躺在路边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沈碧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看到的那面土墙——暗红色的血迹,从墙上一直淌到地上,干涸之后变成了一种发黑的褐色。还有那个山口,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是被人用锥子凿了成千上万个洞。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