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故意走错路 (第1/2页)
湘西十二月的清晨,雾气浓得像一锅刚揭开盖的稀饭,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湿冷得让人骨头疼。
李红军是被号声吵醒的。
那号声破破烂烂的,吹的人大概也没睡醒,调子跑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掐一只嗓子里卡了骨头的公鸡。他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在硬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帐篷外面,士兵们已经在收拾行装了。锅碗瓢盆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混成一团。有人在抱怨昨天的稀饭太稀,有人说夜里冻醒了三次,还有个声音在讲荤笑话,惹得一群人哄笑。
李红军坐起来,揉着酸痛的脖子。陈东征这副身体比他原来的好一些——至少不驼背——但行军打仗这种事,显然不是坐办公室能比的。他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泡,屁股也疼得厉害,上马的时候差点没爬上去。
“长官,您起了吗?”王德福在帐篷外面喊。
“起了。”
王德福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和两块干粮。干粮是米粉做的,硬得能砸死狗,李红军昨天啃了一口就差点把牙崩了。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那个沈组长,天没亮就起来了,绕着营地转了一圈,还找赵营长问了话。”
李红军接过水碗的手停了一下。“问了什么?”
“问咱们这几天的行军路线,还问长官您……平时指挥打仗怎么样。”
“赵猛怎么说的?”
“赵营长说‘团长指挥没毛病,就是太谨慎’。”王德福模仿着赵猛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
李红军苦笑。赵猛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耿直,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他这是帮自己说话呢,还是拆台呢?
“行了,知道了。”李红军把干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差点又崩了牙。他嚼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那口干粮还是硬邦邦的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德福看着他吃力的样子,忍不住说:“长官,要不我去伙房给您弄碗热粥?”
“不用,”李红军含含糊糊地说,“吃这个就行。弟兄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也有两年了,这位长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陈东征,吃的用的都要单独开小灶,行军路上还要带两箱子罐头和饼干,说是“应急用”,实际上从来没见他把那些东西分给弟兄们吃过。
自从那天在湘江边上被炮弹震晕之后,团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讲究吃穿了,也不骂人了,甚至开始关心士兵们的伙食和伤病。王德福有时候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湘江边上那些尸体把团长吓醒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管什么小灶不小灶。
“走吧,”李红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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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天亮透之前出发了。
雾气还没有散,山道两边的树木影影绰绰的,像一排排站着的鬼。李红军骑马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沈碧瑶骑马跟在旁边,军装笔挺,少校军衔的领章在晨雾里泛着微光。她的马鞍旁边挂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小陶跟在她身后,背着电台,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老魏走在最后面,便衣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膝盖似乎又疼了,每走几步就要换一下姿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李红军突然勒住了马。
“停一下。”
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松了一口气,有人趁机蹲下系鞋带,有人掏出水壶喝水。
李红军摊开地图,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指着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声音洪亮地说:“走这条路,可以抄近道拦截共军。”
王德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是本地人——虽然不是湘西的,但跟着部队在湖南转了大半年,附近的地形多少知道一些。陈东征指的那条路,他记得去年秋天走过一次,走到最后是条死路,前面是个断崖。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那条路——”
李红军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王德福读懂了。
闭嘴。
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是,长官。”
沈碧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有说话。
“出发,”李红军收起地图,“走这条路,争取今天中午之前翻过山去。”
队伍拐进了那条山路。
刚开始的时候路还算宽,能容两匹马并排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面开始变窄,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在马肚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变得更窄了,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地面的石头多了起来,马蹄踩上去打滑,有两次差点把骑手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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