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涌 (第2/2页)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着窗棂咯吱咯吱作响,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两下,这次是真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黑暗中盘旋了一瞬便散了。
暖阁里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轮廓剪成两张薄薄的纸片贴在墙上,彼此对峙。
黑暗中施舍的声音响起来,依旧不急不慢:“陛下说的这些,奴婢一句都不认。陛下的曾祖父是丹药中毒,陛下的祖父是被吴克明弑杀,先帝是忧思成疾、积劳而终,这些史官都记在册子上,天下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往前走了半步:“至于奴婢,奴婢只是个奴才,主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主子不让奴婢做的,奴婢就不做,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武宗的心口像被一把刀子割过。
从未变过,是啊,从未变过,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杀人,一直在弄权,一直在将这大州朝的皇帝变成他的傀儡,从未变过。
武宗沉默了很久,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稳绵长,一个急促紊乱。武宗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紧,像是要把那紫檀木的扶手捏碎。
“郑柱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想怎么样?”
施舍当然想郑柱死,想郑柱满门抄斩,想借郑柱的人头来震慑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意图倒向皇帝的人,以及震慑龙椅上这个他亲手扶持上位却不知好歹的人,但他不能说出来,即便他不说,龙椅上的这位也是心知肚明。
“奴婢没有想怎么样。”施舍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条蛇缓缓游动,“奴婢只是替陛下掌印,陛下说用印,奴婢就用;陛下说不用,奴婢就不用。郑柱是死是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武宗咬了咬牙道:“弹劾郑柱的折子上写着他贪腐白银三十万两,但是证据呢?”
“陛下您不知道,今天又有了新的弹劾。御史台弹劾凤翔陇右节度使郑柱私通闽地军部,意图谋反。”施舍说着从袖子中抽出一份奏折,上前两步,双手递上。
武宗的脸黑得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接过奏折打开,在灯下看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耳边施舍的声音再度响起:“陛下,这一回可是人赃并获。”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武宗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又或者急中生智想到了某种对策。
施舍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的阴鸷被店内昏暗的光线遮掩,他躬身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陛下。”
武宗没有应声。
施舍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印在门上,被拉得很长:“陛下今晚问奴婢的那些话,先皇先帝们如何死的,奴婢就当没听见,陛下以后也不要再问了。”
门开了,门又关了,施舍的声音消失在了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武宗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案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烛台,指尖摩挲着烛泪凝固成的疙瘩,那触感冰冷而粗糙。
“施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吗?”
殿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咽着掠过殿檐,像千万只翅膀在夜空中扑打。
殿内武宗的笑声尖锐断裂,如风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