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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开篇 第四章 铜盆与江湖(1)

  第一卷 开篇 第四章 铜盆与江湖(1) (第2/2页)
  
  再往远看,码头方向桅杆如林。南洋来的香料船刚刚靠岸,水手们吆喝着往下卸货,一箱箱苏木、胡椒、乳香被扛下跳板,码头上堆成了小山。北上的漕船正往河里装粮,麻袋垒得像一座座方城,账房先生夹着算盘穿梭其间,算珠拨得噼啪响。更远处,船坞里火光通明,工匠们正赶着修缮一艘福船,锤声叮当,火星四溅。
  
  再把目光往东挪,越过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窝棚区像一片灰色的苔藓贴在海边。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墙是碎贝壳拌黄泥糊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空气里弥漫着咸鱼、汗臭和灶灰混合的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门口,捧着缺口碗,碗里是野菜糊糊伴着各种贝类。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妪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破鱼篓,里面装着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那可能就是她今天全部的指望。
  
  窝棚尽头,一张草席盖着什么,露出一双黑黑的脚丫子。两个番子捂着口鼻,用一块门板把草席抬走了。后头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嘶嘶的气声。经过客栈窗下时,她忽然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海峥,是看正在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红得像抹了盐。
  
  这就是直沽港。银子像海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海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富的在茶楼里喝龙井,穷的在巷子深处喝野菜糊糊。有人一顿饭吃掉码头苦力三个月的工钱,有人一天干到头,挣的铜板只够买两张杂粮饼子。金粉之下,白骨森森。
  
  海峥站在窗前,把这些都看进了眼里。但他此刻心里想的,不是直沽港的贫富,而是大哥二哥的话——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直沽港极可能要发生战事。大哥的话稍微含蓄,是在暗示;二哥的话却差不多是在明说:直沽要打战了,你赶紧滚回来!
  
  大哥在户部当差,管的是天下钱粮。直沽港一年收多少商税,漕粮走哪条河道,盐引发多少张,他心里门儿清。
  
  可大哥这回急的不是钱粮——户部的文书往来比任何衙门都密,单凭粮草调拨、军饷划拨、甲胄弓箭的采买,就能预判哪一地有可能要发生战事。
  
  大哥虽然只是个从七品检校,官不大,但这每一样都要从大哥手边过,就算看不到核心军报,光凭那些突然改了方向、加了数目、盖了加急火漆的调拨单子,就能嗅出味道。
  
  二哥在三千营当把总。三千营是天子亲军,拱卫京畿。朝廷要动兵,三千营不可能毫不知情。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一动,营里的调令就跟着来。二哥能把战马借给四郎连夜出京,除了说明二哥是真急了,更说明三千营的戒备已经松到了可以放人出城的程度——不是真松,是人手都调去别处了。
  
  直沽港没有外敌,好端端的,怎么会打仗?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内患。
  
  直沽港有什么内患,值得朝廷大动干戈?
  
  海峥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望海楼听人提过一嘴——白莲教在直沽港的码头上、作坊里,甚至衙门里,都有人。说这话的人是个贩私盐的,喝多了酒,拍着桌子骂,说白莲教在抢他的人,这碗饭是越来越难吃了。
  
  当时海峥没当回事。白莲教闹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山东闹过,山西闹过,杀官造反,聚众攻城,哪一回不是被朝廷压下去?这帮乌合之众只会煽动人心、四处作乱,成不了气候。
  
  可如今仔细一琢磨——直沽港不是山东,不是河南,直沽港是朝廷的钱袋子。钱袋子要是让人戳个窟窿,朝廷不拼命才怪。
  
  白莲教要在直沽港起事。朝廷知道了。朝廷要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他们摁死在窝里。
  
  这就说得通了。
  
  可话说回来,白莲教造反,跟他海峥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白莲教的人。朝廷大军开进来,他一个游学的书生,顶多被盘问几句,还能怎样?大哥二哥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海峥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看着海蛟。海蛟正蹲在地上数铜盆里的水渍,一根手指头蘸着水,在地板上画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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