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品香 (第2/2页)
她听到傅骁在他的小院里对她说:我娘灵堂还没撤,她就已经在算沈家这门世交断了划算不划算。她听到沈霁舟在望江楼上对她说:我想他大概是怨我的。
而现在,她听到公孙婧说:“孙夫人当年以合香闻名京城。”这句话没有错。错的是她说话时眼底一种算计过后的、成竹在胸的愉悦。像是手里抓了最好的一副牌,迫不及待想看对手怎么输。
顾俏俏没有去看沈霁舟,也没有去看傅骁。她知道他们的表情不会好看。她知道他们此刻是什么感觉——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被当成一颗棋子。她已经看懂了公孙婧的底牌在哪里:不是香,是人。公孙婧赌的是顾俏俏不认识孙晚棠,所以说不出一句内行话;也赌沈霁舟和傅骁不会当众为一个女人出头。
她赌了两次,都赌错了。
顾俏俏抬头,看进公孙婧的眼睛里,开口道:“公孙姐姐说这味香是孙夫人亲手所合。请问姐姐,这味香,孙夫人生前合了几炉?”
公孙婧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没有想到顾俏俏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当然不知道——“故清”是孙晚棠的私人笔记里记载的方子,没有公开过,也没有流传开,花厅里所有等着看好戏的夫人们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婧……不是很清楚。”公孙婧答得很快,“想来不多,所以存世稀少。”
“哦。”顾俏俏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既然不多,那姐姐这一罐是从谁手里收来的?什么时候收的?”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公孙婧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她没有想到一个十七岁的、以死缠烂打出名的侯府嫡女,会在满堂宾客面前这样追根究底地问。
“此乃家母经手,”公孙婧稳住声音,“具体细节,婧不便代答。”
顾俏俏刚要开口——
“那我来代答吧。”
女眷席后排,陈娘子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身灰蓝色的素面褙子,通身没有半件首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她走到长案前,朝主位上行了个礼,声音不卑不亢。
“在下姓陈,胭脂街做衣裳的。孙晚棠夫人在世时,与在下有旧。方才公孙姑娘说这味香的方子出自孙夫人之手——姑娘可知‘故清’这名字是谁取的?”
公孙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没有回答。
“是在下取的。”陈娘子环视花厅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分,“这道香当年是孙夫人专为两个人合的——她儿子,和她儿子最要好的那个小孩。合了两炉,一炉给她儿子的,一炉给了那家小孩。她跟我说,这道香做出来是给孩子静心用的,考学的时候点,读书累了点,心烦了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更不是用来卖钱的——所以世间仅存的两炉都给了两个孩子,没有一炉流到外面。”
花厅里落针可闻。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李夫人的扇子彻底不摇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公孙婧手里这罐香,要么不是“故清”,要么来路不正。
“这位大娘,”公孙婧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你说的不过是片面之词——”
“公孙姑娘要证据?”陈娘子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沓发黄的纸笺,放在长案上,“这是孙夫人的手札,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故清’两炉,一付骁儿,一付沈氏阿舟。题款日期是元和十七年九月。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当场验墨迹。”
花厅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公孙婧盯着那沓纸笺,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温婉的面具在那一刻崩开了一道怎么也补不上的裂缝。她转向紫檀屏风那侧,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月白身影。
“沈霁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味香是我为你准备的。我准备了那么久,你就看着她们——”
屏风那侧。沈霁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他穿过屏风走到女眷席前,没有看公孙婧,而是走到长案前,从陈娘子手中接过那沓手札,低头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墨迹上,眉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抬头,越过花厅里所有人,稳稳地看向顾俏俏。
“多谢。”他说。
他没有说多谢什么。但当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顾俏俏注意到他从正式场合从不离身的茶盏不见了,他的站姿放松了一丁点,收肩的幅度变小了。他谢的不是陈娘子,不是顾俏俏找出了真相。他在谢——有人替孙姨说了话。
他转向主位,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分明的清冷声线开口:“公孙姑娘,静心斋孙氏与沈某有些旧日渊源。今日姑娘将家母旧识的遗物置为品题,恕沈某不便奉陪。告辞。”
他朝主位上微微拱手,转身朝厅外走去。走到顾俏俏身旁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顾俏俏一眼。那一眼没有说什么,却比在望江楼上那句“书看完了吗”更安静、更长久。
公孙婧站在主位上,面白如纸。
她忽然朝他迈了一步:“沈霁舟!你就这么走了?为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因为花厅门口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这味香我收走了。”
傅骁从末席站了起来。他站的位置正在光线与阴影交界处,半明半暗中,他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散漫笑意,他走到长案前,将那只瓷罐拿起来。公孙家的侍女想拦,被他看了一眼,缩回了手。
“这是我娘做的香。”他对着满堂宾客说,“我带走,我觉得在座的各位不会有意见。”
没有人敢开口。
公孙婧扶着案沿,指节发白。她的目光从沈霁舟的背脊移到傅骁的脸,从傅骁的脸移到顾俏俏的真红正装,像是要把这三个人的剪影刻进眼底。
“好。”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很好。”
傅骁没有理她。他走到屏风旁边的时候,微微侧头,朝顾俏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只有两个人能看到的角度,挑了挑眉。那个挑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懒洋洋的调侃,而是带着一种极克制的、被压得很沉的、他在人前从不流露的表情。
顾俏俏看着他抱着瓷罐走出去,靛蓝色的背影渐渐融进门外的天光里。
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响了一声。
【叮——】
【检测到男主沈霁舟好感度出现剧烈波动。】
【波动幅度超过常规阈值,正在重新校准……】
【校准完成。沈霁舟当前好感度:+15。】
【恭喜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度已由负转正。】
【系统评价:超额完成阶段性任务。】
【奖励:中级读心术(一次)。使用后可获取目标人物当前完整的心理活动。请在关键剧情点使用。】
顾俏俏站在花厅里,看着满堂宾客交头接耳,看着公孙婧面如死灰地坐在主位上,看着陈娘子从容地收回手札。她赢了。从-250到+15,她用了一个安神香包、一本《江湖异闻录》、一盏油纸灯,和今天这一身真红正装。但她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从别业出来,顾俏俏没有直接回府。她沿着城东那条种满槐树的巷子慢慢走着,怀里还揣着陈娘子方才塞给她的那沓手札中单独抽出来的一页。
上面写的是“故清”的方子。方子末尾有一行小字,笔迹温柔端秀:此香清苦微凉,似秋晨之风,故名故清。吾儿阿骁性急躁,沈氏阿舟性沉郁,两儿皆需此一味。愿二人持此香,记得彼此,记得为娘。
落款是:晚棠。
顾俏俏把这页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她忽然很想去西市吃一碗馄饨,就一个人。
身后远处,别业的花厅里人去楼空。公孙婧独自坐在主位上,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紫檀香案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十指纤纤,是京中贵女们最完美的一双手——可它们刚刚再也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侍女怯怯地上前收拾香具。公孙婧忽然开口,“去查。查顾俏俏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傅骁来往,查她那身本事是谁教的,查她身边那个姓陈的底细——给我查清楚。”
她弯腰捡起绢帕——方才争执时不知何时掉在案下的那方旧帕子。绣竹的,针脚生涩而认真。她攥着帕子,一点一点将它攥进掌心,骨节微微作响。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