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潜行 (第2/2页)
,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衣服破烂,武器陈旧,但他们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东
西。
不是杀气,是饥渴。
不是对粮食的饥渴,是对“被需要”的饥渴。
他们太久没有被当作“兵”了。太久没有接到过像样的任务了。太久没有被人正眼看过。今天,他们押
运七百石粮食回卫所——这件事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兵。
沈知行走到俞三面前,把签收单递过去。
“七百石,你清点一下。”
俞三没有清点。他看了一眼那些板车,然后看着沈知行。
“不用清点。我信你。”
他在签收单上盖了章,翻身上马,朝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出发!”
车队缓缓地动了。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士兵们走在车队两侧,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冰冷
的光。
沈知行骑在马上,跟着车队走了一段。走出约莫五里路,到了黄岩县城北门外的一片旷野上,他停下来
,勒住缰绳,看着车队越走越远。
晨雾中,那支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田野尽头。
顾明远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不跟到卫所?”他问。
“不了,”沈知行说,“第四批粮的事还要准备。”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个年轻人,做事太拼命。身体不要了?”
沈知行苦笑了一下。“顾爷,我现在没有资格说‘身体不要了’这种话。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一千八
百三十二个人的。”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走吧,回府衙。今天还有别的事。”
十一月三日,第三批粮安全到达台州卫所。
俞三派人送来的口信:“粮已到,七百石,一粒不少。”
沈知行在黄册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角落里整理第四批粮的文书。他没有抬头,没有笑,没
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在发抖的右手——忽然不抖了。
他放下笔,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第四批粮,一千石,从天台县和仙居县的预备仓调拨,计划十一月十日发运。
这是最大的一批粮,也是最危险的一批。
因为天台县和仙居县都在山区,道路崎岖,运输困难。而且这两个县靠近张三省的势力范围——他在那
里有田产、有佃户、有私兵。
如果张三省知道了第四批粮的事,他可以在半路上拦截,可以在山道上设伏,可以用“盗匪”的名义把
粮食抢走,然后嫁祸给山贼。
沈知行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他在纸上写了几种方案,又一个个地划掉。走大路,太显眼。走小路,太危险。走水路,没有水路。走
夜路,太慢。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分兵。
把一千石粮食分成十批,每批一百石,分十天发运。每一批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车马,由不同的押
运人员负责。
这样一来,就算有一批粮被截了,损失的也只有一百石,而不是一千石。而且,十批粮同时出现在不同
的路线上,会让张三省的人手忙脚乱,不知道重点该堵哪里。
这个方案的缺点是——需要大量的协调工作和更多的人力、物力。但彭毅说过,卫所会解决车马和人力的
问题。
沈知行把方案写清楚,折好,锁进抽屉。
十一月五日,杜恒离开临海县城的消息传到了沈知行的耳朵里。
传消息的是老庞。老庞在送茶的时候,在茶杯底下又压了一张纸条:“杜已走。”
沈知行把纸条烧了。
杜恒走了。张三省在台州府的耳目暂时离开了一个月。
这意味着,第四批粮的十批分运计划,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时间窗口。
他必须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在杜恒回来之前,把第四批粮全部运完。
时间很紧,但不是不可能。
十一月六日,沈知行去了天台县和仙居县。
这是他从穿越到现在,走得最远的一次。从天台县到仙居县,再从仙居县回临海县,来回将近两百里路
。他骑马走了一天一夜,中间只在路边的驿站歇了两个时辰。
天台县的预备仓在县城东门外,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坚固建筑。守仓吏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说话
慢吞吞的,做事也慢吞吞的,但人很实在。沈知行跟他说明来意后,他没有多问,直接打开了仓房的门
仙居县的预备仓跟天台县差不多,但守仓吏换了一个——一个姓李的瘦高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看
上去精明能干。他不像钱胖子那么好说话,反复问了好几遍调粮的用途、手续、签字流程,确认所有文
书都齐全之后,才勉强同意。
沈知行在两个县各待了半天,协调了粮食的品种、数量、装车时间和运输路线。一切顺利。
十一月七日,他回到临海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马拴在耳房门口的柱子上,推门进去,没有点灯,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这是他穿越之后,睡得最沉的一晚。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回忆自己是谁、在哪里。
他只是睡。
十一月八日,第四批粮的第一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十一月九日,第四批粮的第二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日,第四批粮的第三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十一月十一日,第四批粮的第四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二日,第四批粮的第五批——一百石——从天台县发运。
每一天,都有一批粮食从山区运往台州卫。每一批粮食都走不同的路线,用不同的车马,由不同的士兵
押运。
沈知行没有亲自跟每一批粮。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但他每天都会收到彭毅派人送来的消息——“
第一批已到”“第二批已到”“第三批已到”……
每一批粮食安全到达的消息,都像一块石头,从心上搬走。搬走一块,轻一点;再搬走一块,再轻一点
到了十一月十二日晚上,他已经搬走了五块石头。一千石粮食,已经运了一半。
还剩下五批,五百石。
十一月十三日,第六批——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这一批粮出了问题。
问题不是出在路上,是出在仙居县预备仓。沈知行在十一月六日协调的时候,跟李姓守仓吏确认过粮食
的数量和品质。但到了发运的当天,李姓守仓吏忽然说,有一批粮食被省里的人“征用”了,不能调动
沈知行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黄册房里整理第五批粮的签收单。老庞来送信,说仙居县出事了。他放下
笔,骑上枣红马,连午饭都没吃,就赶往仙居县。
到仙居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李姓守仓吏坐在仓库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看到沈知行骑马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
下巴。
“李爷,”沈知行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那批粮是怎么回事?”
“省里的人拿走了,”李姓守仓吏说,语气不冷不热,“你找我也没用。”
“省里的什么人?以什么名义拿走的?”
“提刑按察使司的人,以‘备倭军需’的名义。”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提刑按察使司——负责一省刑名和按察的衙门,跟张三省应该没有直接关系。但“备倭军需”这个名义,
跟张三省的“修海塘备倭”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学张三省的手段。或者——提刑按察使司的人,就是张三省的人。
“那批粮有多少?”沈知行问。
“三百石。”
三百石。
沈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三百石粮食,正好是他的第六批、第七批、第八批的量。也就是说,仙
居县预备仓中可用的粮食,被提刑按察使司的人直接砍掉了三成。
他站在仙居县预备仓的门口,秋风吹过,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李姓守仓吏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地喝
着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不是我不给你,是上头的人拿走了。”
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剩下的粮还有多少?”他问。
“六百石。”
六百石。比他之前确认的少了三百石。
他需要在剩下的六百石中,调出第四批粮剩余的五批——五百石。这意味着,仙居县几乎所有的存粮都
要被他搬空。
“剩下的粮,还能不能调?”他问。
李姓守仓吏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能。但你得在文书上加一条——‘仙居县预备仓存粮已尽,后续如有征用,概不负责’。”
沈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这条附加条款,意味着仙居县预备仓的粮食被搬空之后,如果省里或者府里再有征用粮食的任务,仙居
县可以以“无粮可调”为由拒绝。这条条款对沈知行没有直接的影响,但在官场上,这是一种“自保”
的手段——李姓守仓吏不想因为粮食被搬空而背锅。
“可以。”沈知行说。
他在文书上加上了那一行字,然后在“经手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姓守仓吏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仓房门口,打开了门锁。
“第六批粮下午发运,”他说,背对着沈知行,“你去找车马吧。”
沈知行没有车马。他的车马都在天台县——天台县的存粮比较充足,不需要仙居县的粮食也能完成第四
批粮的剩余批次。但仙居县的粮既然已经被他协调好了,他不想浪费。
他想了想,骑上马,往仙居县城的方向走。
仙居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他沿着主街走了半条街,看到一家车马行,门口停着几辆板车。
车马行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吴,脸上有一颗大黑痣,说话时喜欢摸那颗痣。
“吴老板,”沈知行把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我需要五辆板车,运粮到台州卫。今天下午就走。”
吴老板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又看了看沈知行的脸。
“台州卫?”他问,“你是卫所的人?”
“我是府衙的书吏,帮卫所调粮。”
吴老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几块碎银子收进抽屉。
“车有。但我不保证安全。这一段路最近不太平,有山贼出没。”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山贼?”
“不知道是哪里的。前几天有人在路上被劫了,丢了十几包货。”
沈知行的心跳快了一下。
被劫的“货”,是粮食吗?是张三省的人假扮的山贼吗?
他没有时间深究。
“车我要了,”他说,“安全的事,不用你操心。”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叫了几个伙计,把五辆板车赶到了预备仓门口。
下午申时,第六批粮——一百石——从仙居县发运。
沈知行跟着车队走了五里路,确认路上没有异常之后,才折返回临海。
十一月十四日,第七批和第八批粮同时发运——一批从天台县,一批从仙居县。两批都是各一百石。
十一月十五日,第九批粮从仙居县发运。
十一月十六日,第十批粮——最后一批——从天台县发运。
至此,第四批粮的一千石全部运完。
沈知行在黄册房的角落里,把四批粮的签收单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数了一遍。
第一批:五百石。第二批:八百石。第三批:七百石。第四批:一千石。
总计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从台州府库、义仓、常平仓、预备仓中,一石一石地抠出来,一车一车地运到了台州卫。
他在每张签收单上都盖了章,然后把它们锁进抽屉。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粮食,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走了四批、十几趟、几百里路,经手了几十个人,签了上百个字
,盖了几十个章。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被张三省的人发现,每一步都可能出意外,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
一步。
但走完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忽然觉得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
他想起了沈存义。这个身体的父亲,那个因为告发张三省而死在牢里的穷秀才。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一个月内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告倒张三省,而是为了让台州卫的兵吃饱
饭——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儿子不孝?还是觉得这个儿子比他聪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台州卫的一千八百三十二个人,终于可以吃上饱饭了。
至少,在这个冬天。
十一月十七日,沈知行去了台州卫所。
这一次他没有骑马,是俞三来接他的。俞三骑着那匹枣红马,沈知行坐在他身后,两只手抓着马鞍,晃
得七荤八素。
到卫所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
指挥署前面的空地上,支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稠稠的粥——不是以前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是能
立住筷子的稠粥。粥里还加了咸菜和几块切碎的咸鱼,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吸溜吸溜地喝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食
物。
沈知行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兵。
他看到了赵大牛。赵大牛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两个碗,一碗粥,一碗咸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
都要嚼很久,好像在细细地品。
俞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这是三年以来,”俞三说,声音有些哑,“卫所第一次所有人同时吃上饱饭。”
沈知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喝粥的兵,看着那些洗得发白的军服,看着那些露在草鞋外面的冻得发紫的脚趾头,看着那
些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
他们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没有读过书,没有见过世面,没有想过“精忠报国”这种大词。他
们只是被命运扔到了这个破地方,想走也走不了,想逃也逃不掉,只能日复一日地挨饿、受冻、等死。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让他们吃饱一顿饭。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无能为力。
他想给这些人都换上新的军服,想给他们每人发一双棉鞋,想给他们每人发一把好刀,想让他们不用在
这个破地方等死,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挺着胸膛活着。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因为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黄册房里的小书吏,没有官身,没有权力,没有银子。他能
做到的,只有从账目中抠出三千石粮食,让这些人在这个冬天不至于饿死。
仅此而已。
“走吧,”俞三说,“彭千户在等你。”
沈知行跟着俞三走进了指挥署。
彭毅坐在条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海防舆图。舆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位置。
看到沈知行进来,彭毅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感激,是一种说不清的
、沉重的东西。
“三千石粮,全部到了。”他说。
“我知道。”沈知行在他对面坐下。
彭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张海防舆图推到沈知行面前。
“你看这几个位置,”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圈,“这是我让俞三最近去探查过的。大陈岛周围,最近多了
几条船。不是渔船,是战船。”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
战船。大陈岛附近。
大陈岛——张三省控制的三个烽堠所在的地方。
“是倭寇?”他问。
彭毅摇了摇头。“不确定。但不管是谁,船多了,就不是好事。”
沈知行看着舆图上那几个炭笔画的圈,那些圈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台州的海岸线。
三千石粮食,让台州卫的兵吃上了饱饭。但吃饱饭的兵,不一定能打赢装备精良的倭寇。
他需要做更多。
需要修船,需要铸炮,需要练兵,需要把那三个被张三省控制的烽堠夺回来。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先活着回到临海县城,继续做他的小书吏,继续在那张大网中潜行,直到有一天,他有足
够的力量,把那张网撕破。
他站起来,向彭毅拱了拱手。
“彭大人,我先回去了。第四批粮的签收单还没归档。”
彭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知行转身走出指挥署的时候,赵大牛站在门口。
他端着两个碗,一碗粥,一碗咸菜。
“沈相公,”赵大牛把碗递过来,“吃碗粥再走。”
沈知行看着那碗稠稠的粥,看着粥里冒出的热气,看着赵大牛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那种笨拙的、不
知如何表达的表情。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有些发麻。但那种从喉咙流到胃里的温暖,是他穿越之后从未感受过的。
“谢谢。”他说。
赵大牛憨憨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知行喝完粥,把碗还给赵大牛,翻身上马。
枣红马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小跑着出了城门。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城。
城墙上,几个士兵正在站岗。他们穿着破烂的军服,手里握着生锈的刀枪,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的脸上,有了一种沈知行之前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麻木。
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