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流 (第2/2页)
“你的意思是——张三省跟海上的人有勾结?”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彭毅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台州沿海的烽堠,总共有十七个。现在真正能用的,不到八个。剩下的九个里,有三个被张三省的人控制了,有六个纯粹是因为兵跑了、粮断了,没人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行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愤怒——一种压抑了太久、已经变成灰烬的愤怒。
“那三个烽堠——”沈知行刚开口,就被彭毅打断了。
“不要问那三个烽堠在哪里。”彭毅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再多知道一点,张三省不会等到明天再来找你。”
沈知行闭上了嘴。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赵大牛站在门口,像一根生了根的木桩,一动不动。俞三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三千石粮食的事,”彭毅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砂砾般的粗粝,“我接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那三千石粮食到了卫所之后,你得亲自来看着它们怎么被分下去。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所有人。你出的主意,你得负责到底。”
沈知行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想在台州府衙做书吏吗?”彭毅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大概是他今天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从今天开始,你每个月来卫所一次,核查粮饷发放的账目。不白干——卫所每个月给你开二两银子的‘差旅费’。”
“可是我不是卫所的人——”
“现在你是了。”彭毅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铜牌,扔在桌上,“台州卫随营书吏,不在编制内,没有俸禄,但可以出入卫所,查阅档案。这牌子你先用着。”
沈知行拿起那块铜牌。牌子不大,比巴掌小一圈,正面刻着“台州卫”三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丙申·杂·拾柒”。
“丙申年是嘉靖十五年,”他喃喃道,“这牌子至少有十六年了。”
“是啊,”彭毅说,“上一个拿这块牌子的人,嘉靖二十九年跟着船队出海巡逻,再也没回来。”
沈知行把铜牌收进袖子里,深深一揖。
“多谢彭大人。”
“别谢我,”彭毅挥了挥手,“等你真的把三千石粮食弄来了,再谢不迟。”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秋风呼地灌进来,把那幅海防舆图吹得哗哗响。
“俞三,送沈相公回去。”
沈知行走出指挥署的时候,赵大牛跟了出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俺还是不太信你。”
沈知行回过头,看着他。
“但是,”赵大牛挠了挠头,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面无表情,“你要是真能给俺们弄来粮食,俺赵大牛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赤脚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知行看着那个宽得像门板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站了很久。
俞三牵过马来,看了他一眼。“上马吧。”
这一次沈知行自己爬了上去。虽然没有上一次那么狼狈,但还是不太好看。俞三没有说话,牵着马往外走。
走到土城门口的时候,沈知行忽然叫住了他。
“俞三哥,那三个被收买的烽堠——在大陈岛的什么位置?”
俞三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知行,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石像。
“俞三哥?”
“你要是还想活着把那三千石粮食弄到手,”俞三的声音沙哑得像刮锅底,“就别问。”
他牵着马,走出了台州卫的那道破城门。
沈知行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城。午后的阳光把土墙晒得发白,墙头上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一个像样的士兵在站岗。
但这,就是台州沿海最后一道防线。
他攥紧了缰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粮食。
必须先弄到粮食。
没有粮食,别说守烽堠,就连这座土城都守不住。守不住土城,倭寇就可以从台州登岸,一路烧杀抢掠,直逼杭州。
他在脑中快速列了一个清单:
台州府库里有多少存粮?
附近各县的义仓里有多少存粮?
往年秋粮征收的进度到哪里了?
哪些粮可以动,哪些粮不能动?
怎么在不惊动张三省的情况下,把粮调出来?
这是一个比黄册上的数字复杂一百倍的问题。但至少,他已经有了第一步的答案——彭毅答应了。只要他能把粮弄到手,卫所就有人接。
至于怎么弄——他需要回到府衙,回到黄册房,回到那些他刚刚开始熟悉的数字中间。
俞三牵着马,沉默地走在前面。秋风吹过空旷的田野,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海面上,几片灰色的云正慢慢地压过来。
沈知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俞三哥,”他说,“台州卫有海船吗?”
俞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几条,”他说,声音很平,“都是永乐年间造的老船,龙骨都快烂透了。出不了远海,只能在近岸转一转。”
“几条?”
“三条。两条已经不能动了,剩下一条修修补补,勉强能走。但没人会开——原来的船丁,跑的跑,死的死,剩下一个老船工,六十多了,眼神不好,只能白天出海。”
沈知行沉默了。
三条烂船,一个老船工。
这就是台州卫仅存的海上力量。
而他们要防的,是拥有数百条战船的王直海盗集团,和随时可能从海上杀来的倭寇。
“那些烂船,”沈知行慢慢地说,“还能修吗?”
俞三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嘲讽,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修?”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拿什么修?银子?木料?工匠?沈相公,你在府衙做书吏,比我们清楚——台州卫的造船银,每年三千五百两,嘉靖二十八年之后就再也没拨下来过。”
他说完,转回头,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沈知行没有再问。
他骑在马上,看着俞三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赤脚踩在泥地上的脚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他知道,像俞三这样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他们需要的是粮食,是船,是炮——是能活下去的指望。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给的,暂时只有账本上的三千石粮食。
够吗?
远远不够。
但如果不给这三千石,连那一千二百个能拿刀的人都留不住。留不住人,就守不住土城。守不住土城,就保不住台州。
保不住台州,死的人就不是一千二百个,是几万个,几十万个。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恐惧和无力感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然后重新睁开。
“俞三哥,”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那三条船叫什么名字?”
俞三没有回头,但他的回答比想象中快。
“福字號,宁字號,平字號。福字號最老,永乐十一年造的,比彭千户他爹还老。宁字號年轻一些,宣德年间造的。平字號——就是那条还能动的——是正统年间造的,也快一百年了。”
福宁平。
沈知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想起自己在某本史料中读到过,明初沿海卫所的战船,多以“福”“宁”“平”“安”“济”等字命名,寓意海波平静、苍生安宁。那时的船队七下西洋,宝船蔽日,旌旗如云。
而如今,只剩这三条朽木。
“俞三哥,”沈知行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把造船银要回来,能把工匠找来,能把那三条船修好,你愿意再出海吗?”
俞三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中间,背对着沈知行,秋风吹起他灰色短褐的衣角。过了很久,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道从眉梢到颧骨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里——闪着一种沈知行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深秋的萤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确实在亮。
“沈相公,”俞三说,声音还是那么粗粝,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你要是真能把那三条烂船修好,我俞三这条命,也不值什么钱,你拿去用就是。”
沈知行扯了一下嘴角,想说句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俞三转回身,继续牵着马往前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云压得更低了。海面上起了风,带着咸腥的味道,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沈知行眯起眼睛,望向大海的方向。
那片灰色的、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此刻平静得像一块铅板。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股暗流就会变成滔天的巨浪。
而他,必须在巨浪到来之前,把那三条烂船修好,把那一千二百个拿刀的人喂饱,把张三省在烽堠里安插的眼睛挖掉。
还有黄册房里那个传话的人。
他摸了摸袖中的那块铜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走吧,”他对俞三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天黑之前要赶回去。”
俞三加快了脚步。
沈知行骑在马上,迎着秋风,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走去。
一个时辰后,他将回到府衙,回到刘典吏的里间,听到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消息——张三省的人请了黄册房的一个人吃饭。
那个人姓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