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月十六 (第1/2页)
嘉靖三十一年,九月十六,戌时三刻。
沈知行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辛辣的霉味。
不是图书馆的气息。也不是医院。
是——潮湿的土墙、发黑的竹榻、还有一盏豆油灯在半死不活地摇晃。他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房梁上结网的蛛丝,然后是破了一个大洞的窗纸,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猛地坐起来。
这具身体……不对。
手臂太细,手背上还有冻疮的疤。衣服是粗麻布的,打着七八个补丁。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摸到的是一把瘦骨和乱糟糟的胡茬。
记忆像碎瓷片一样扎进脑中。
沈知行——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台州府临海县秀才沈存义独子,年十九,未取功名。父亲沈存义因上书揭发本县豪强张三省侵占军屯田,反被张三省买通官府,诬以“谤讪朝廷”之罪,瘐死狱中。家产抄没,母亲忧愤病亡。剩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靠抄写经书度日,一日两餐,稀粥就咸菜。前天在街上被张三省的儿子带着家丁殴打,推下河堤,昏迷至今。
“所以……”沈知行——现在应该叫沈知行的这个人,坐在竹榻上,足足愣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历史系硕士,论文写的是《嘉靖年间浙江海防体系与地方权力结构》,对嘉靖朝的典章制度、人物关系、重大事件了如指掌。
然后他穿越了。
穿越到嘉靖三十一年的秋天。
穿越到浙江台州府,再过几天,双屿港之战即将结束,朱纨被弹劾下狱自尽,海禁越禁越乱,倭寇将从明年开始全面爆发。而眼前这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身体,没有任何钱权背景,面前只有一个破碗、三两铜板、和半罐快见底的盐。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金手指。
没有系统提示音响起来。
没有“新手大礼包”。
甚至这具身体弱得连跑五十步都会喘。
怎么办?
……
他没有绝望太久。一个人在最差的情况下会绝望,是因为他觉得还能更差。而他沈知行——不,沈知行的处境已经没有任何下降的空间了。父亲冤死,母亲病亡,家产荡尽,身无分文,被地方恶霸记恨,下一次被打死也无人收尸。
死不得更彻底了。
那剩下的,就只有活。
他点燃了那盏摇摇欲灭的油灯,开始翻找原主留下的遗物。一把缺角的裁纸刀,两本手抄的《四书章句》,几页未写完的诉状——那是沈存义为军屯案写的草稿,字字泣血,但也字字把罪名送到了仇人手中。
沈知行仔细读了一遍,叹了口气。
沈存义是个好人,正直,但不懂官场。他直接弹劾张三省侵占军田,却不知道张三省的靠山是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的门生。他以为“有理走遍天下”,却不知道在嘉靖朝,有时候“理”是最大的罪。
“但你的遗愿……”沈知行握着那叠草稿,低声说,“我不会忘。”
他将诉状收好,开始盘算自己能用的东西。
现代知识——有用,但不能直接变现。
历史先知——他知道未来几年的大事件:嘉靖三十二年,王直在双屿港被击败后逃往日本,勾结倭寇大举侵扰;嘉靖三十四年,张经被冤杀;嘉靖三十五年,胡宗宪诱杀王直;嘉靖四十年,台州九战九捷……但问题是,这些大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未必精确到他这个层级,而且从他穿越那一刻起,历史的细节就已经开始改变了。一个通晓后世的历史学家,未必能在当时的环境中从容操作。
他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两条:
一、对明朝制度运转逻辑的深刻理解——他知道衙门的情报如何传递,知道军中腐败的节点在哪里,知道商路如何因海禁而畸形。这些“规律”比具体事件更可靠。
二、现代人的逻辑思维与信息整合能力——在很多古代人看来纷繁复杂的信息中,他能更快地找到因果链条。
但这两条,都需要一个前提:活下去,并且进入能发挥这些能力的平台。
他现在连衙门的门朝哪开都没资格进。
肚子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响得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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