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魇浊酒 (第2/2页)
易冰语气平直不改:“熬住,才有活路。”
老李忽然压低声调,眼底漫开真切惧色:“咱们这片老巷,半个月悄无声息走了七八个独居老人。身子孱弱扛不住极端热浪,家里断电失温散热不及,夜里就静静没了气息,还有电路起火、街头中暑意外殒命的,这段时日巷子里的丧事就从没断过。”
易冰神色始终沉静不变:“天灾向来无偏私可言。”
老李又饮下半口酒,语速越发急促:“城里火葬场负荷早就爆满,遗体层层堆积,焚化炉昼夜连轴运转依旧排队积压。这般酷热环境存不住尸身,腐臭异味四散飘开遮掩不住,不少家属万般无奈,只能趁着深夜人静偷偷把遗体运去郊外荒地,浅浅覆土草草安葬,往日办丧事讲究的体面,如今半点都寻不见了。”
易冰淡淡应声:“体面早已不值一提。”
老李连连叹气,道出愈发失控的世道现状:“街巷原有秩序彻底溃散,饮用水和存粮早早被人群哄抢一空,手里钞票形同废纸一张,再多现金都抵不上几口净水半袋干粮实在。前几日巷口杂货小店,两个人就为仅剩一点储备物资拳脚相向打得头破血流,周遭路人尽数冷眼旁观,没人敢上前劝阻分毫。警力资源早已分身乏术,白日忙着救火散热救助伤员,夜里还要提防各处隐患,盗抢劫掠四处滋生蔓延,根本无力周全管控。”
话音未落,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巷尾的老张缓步走入,随意拉过木凳靠墙落座。
老张轻声开口:“我就进来坐坐,酒我可喝不起。现在家家户户疯囤水粮锁紧门窗,现在整条巷子找不出一户心安人家。”他语声压得更低,藏着莫名不安,“还有一桩怪事你察觉到没?周遭蚊虫尽数变得邪异反常,寻常蚊虫叮咬过后肿包久久不消,硕大蟑螂白日敢肆意爬上灶台,成群蚂蚁一碰便疯涌围攻咬人,看着就让人心底发紧不安。”
老李当即接话附和:“我早就看出不对劲,只是不敢往深处细想。眼下光是出门争抢物资就耗尽心力,倘若虫患再肆意作乱,往后日子当真无路可走。”
“野外虫潮早就彻底失控,城里只是刚开始。”易冰淡淡回应。
幽暗酒馆之内,三人伴着淡淡酒香闲谈窗外乱象,酒香压不散满屋淤积燥热,更抚不平人心底扎根的惶恐。夜色一步步沉至深沉,外界盘踞的热浪却分毫不曾衰减,易冰静静靠立墙面听着两人交谈,纷乱思绪慢慢从梦魇残留的戾气里平复安稳。
淡然开口:“往后难挨的日子还多。”
片刻过后,老张简单道别起身离开,融进幽深巷影消失不见。老李也收拾心神准备返程,随手摸出两张崭新百元纸币轻轻平放吧台木面。
老李望着钱币满心无奈轻叹:“就抿几口老酒便耗去两百,物价疯涨得毫无章法,从前这点钱足够打满一坛醇厚好酒。”
易冰抬手擦拭杯盏从容应答:“乱世物资本就稀缺难寻,老酒更是珍贵难得,能安安稳稳饮一口浊酒静心定神,已是末世里天大的侥幸。”
老李不再多言推门走入夜色,木门轻合隔绝外界燥热,酒馆再度归于静谧安然。易冰抬手收拾散落台面杂物,将各色酒盏杯皿逐一擦拭规整归置妥当,忙完全部琐碎杂事,便准备熄灯落店静静歇息。
周身沉寂刚安稳片刻,一阵急促慌乱的猛烈拍门声骤然炸开,狠狠撕碎夜里凝滞的沉闷。
门外裹挟惊惧的嘶吼急促传来:“易冰!开门!快开门救命!”
易冰放下手中抹布稳步走到门前抬手拉开木门,侧身示意来人入内,待身影踏入当即反手落锁封死门板隔绝外界纷乱。慌神的街坊王强踉跄着冲进店内,衣衫凌乱满头大汗,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易冰沉稳出声安抚:“慢慢说,不必慌张。”
王强大口喘息稳住气息,语速慌乱急切:“巷口彻底乱了!一伙歹人掐准深夜空档聚众作乱,拎着棍棒四处打砸劫掠,街边小店尽数被掀翻捣毁,水粮物资抢夺一空,沿街好几户家门都被暴力踹开肆意洗劫!”
易冰眸光沉静追问:“值守人员无从兼顾阻拦?”
王强急得语无伦次:“值守人员早被酷热防控、蚊虫异动两件事拖住全部精力,根本抽不出余力巡查夜防!这群恶人算准空子肆意妄为,抢完物资立刻四散奔逃踪迹全无!我家中还留年迈老母独自留守不敢挪动,只能拼尽全力一路狂奔逃到这里暂避祸乱!”
室内氛围瞬间沉冷紧绷,门缝之间钻进来的虫鸣尖细密集层层叠加,远处街巷隐约飘来打砸怒骂的嘈杂声响,乱世惶乱感死死堆叠笼罩全屋。就在这凝滞紧绷的刹那,吧台静置的手机忽然柔和亮起屏幕,温润微光里跳出一眼熟悉的备注字样——小小,清甜柔和的来电铃声缓缓漫开,瞬间温柔化开易冰脸上常年沉淀的冷硬棱角,藏起了满身历经战火与末世风霜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