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灰域观察日志 (第2/2页)
或者,接受有些答案就是找不到。
陈序把资料按顺序整理好,塞回牛皮纸信封,放进旧书包最里层,压在黑色笔记本下面。
然后他看了看桌上的闹钟。
下午五点四十。
离碎片“失效”还有大约四个小时。
他需要做稳定化处理。
陈序穿上外套,出门。
先去五金店,买了一小袋石英砂和一小卷纯铜丝。老板问他做什么用,他说“做手工”。
然后去杂货店,买了一个最小的陶瓷碗、一把尖嘴钳、一个打火机、一小罐酒精。
总共花了不到一百块。
回到出租屋,他把东西摆在桌上,按照资料上的步骤操作。
第一步,把石英砂研磨成粉末。
他用瓷碗的底部当研磨器,把石英砂一小撮一小撮地磨碎。很慢,手很酸,但必须做。不能用电动的——太吵,太显眼。
四十分钟后,他得到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石英粉末。
第二步,剥铜丝。
纯铜丝外面有一层绝缘漆,他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刮掉。铜丝很细,刮起来容易断,他断了七八根才掌握了力度。
第三步,按3:1比例混合。
石英粉末三份,铜丝碎片一份。他用指尖搅匀,倒进陶瓷碗里。
第四步,加热。
打火机烧酒精,酒精烧陶瓷碗底部。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批注里说“800℃不易测量”——他根本没有温度计,只能靠肉眼判断。碗底的混合物慢慢融化,从灰白色变成深灰色,最后变成了暗黄色的玻璃状液体。
他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液体已经完全融化,然后用尖嘴钳夹起第一块碎片,放进液体中心。
碎片沉下去。
又等了三分钟,他用钳子把碎片夹出来,放在干净的桌面上冷却。
碎片表面的暗金色纹路上,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一层釉,又像是一层壳。
他敲了敲。
硬。比之前更硬。
又做了两块。
总共花了两个小时十九分钟。
三块碎片全部处理完毕,整齐地排成一排,在台灯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陈序拿起来最薄的那块,对着光看。
半透明薄膜下面的纹路,比处理前更清晰了。那些精细的线条,在薄膜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立体的效果——像是有两层纹路,一层在表面,一层在深处,两层的间距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
两层的间距——如果间距里藏着信息呢?
他把碎片放回药瓶,拧紧盖子,放进鞋盒。然后把鞋盒塞回衣柜。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全是汗。
他不是手艺人。他只是一个摆地摊的。
但他刚刚完成了一个可能只在十来个人的认知里存在的“实验”。
稳定化处理。他做到了。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从灰域带回来的每一样东西——果实、碎片、石头、泥土——都可以永久保存。可以研究,可以分析,可以——
卖。
陈序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想法,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大胆的想法:
如果他能稳定地从灰域带东西回来,如果那些东西在本侧有价值,如果他能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慢慢变现——
那他就不是“收破烂的”了。
他是一个人肉供应链。
独家的。
手机震动了。
韩松。
“资料看了?”韩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
“看了。”
“有什么问题?”
陈序犹豫了零点五秒,决定问一个“安全”的问题。
“资料里说观测到‘异常现象’——石板周围时间流速异常。你遇到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不是我观测到的。是上一个持有界引的人。”
“他没回来,怎么记录的?”
“他回来了。”
陈序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他没有回来。”
“我说的是他最后一次进去之后没回来。在那之前,他进去过四次。异常现象是第三次进去的时候记录的。”
“那他第四次进去——”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陈序没有说话。
韩松继续说:“他进去之前,把这本资料寄给了我。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别找人进去找了。石板不是给人拿的。’”
又沉默了几秒。
“但我没听他的。”
陈序握着手机,手心贴在耳朵上,觉得手机有点烫。
“你为什么没听他的?”
“因为那张纸条是假的。笔迹不对。有人动过。”
陈序的脑子里“咔嗒”一声,像某个齿轮咬合到位了。
有人动过。
也就是说——那个人进去之前写的纸条,不是“别找人进去找”。有人在它离开灰域之后、到韩松收到之前,换了一张纸条。
那原来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韩松没有回答这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陈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也不是让你怕。是让你知道——这个事,不止你一个人。不只是你和我在做。还有别的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们对石板感兴趣。比你、比我、比任何人都感兴趣。”
韩松挂了电话。
陈序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别的人。
换纸条的人。
涂黑资料里最后一个字的人。
撕掉最后两页的人。
这些人,可能和写歪歪扭扭铅笔字的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韩松也不完全信任那个“观察日志”的作者。
他在用这份资料——但他自己也在怀疑资料的真实性。
所以他才需要陈序。
资料怎么说,是参考。陈序带回来什么,才是“事实”。
晚上八点,陈序吃了晚饭。楼下沙县小吃的鸡腿饭,加了一个蛋。
吃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他在灰域吃的那三颗果实,让他的身体被修复了。但这种修复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
如果是暂时的,他需要更多的果实。
如果是永久的——
那他的身体已经被“改变”了。
不止是修复,是改变。
他放下筷子,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肘的疤痕已经淡到几乎要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他记得很清楚,这个疤痕是小时候开水烫的,跟了他快二十年,颜色从没变过。
现在它快没了。
这不是“修复”。
这是“重写”。
陈序慢慢把饭吃完了。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第四天。韩松资料已阅读。”
“关键信息:”
“1.灰域有潮汐,周期7-23天不等,持续6-8小时。潮汐期间不可进入。”
“2.生物:灰速(无害),石行(有攻击性,甲壳防弹)。”
“3.石板周围有时间流速异常+生理不适。危险等级高。”
“4.稳定化处理成功。三块碎片已保存。验证:24小时内未消失。”
“5.存在第三方。可能是‘观察日志’的作者,也可能是别的势力。韩松不信任他们,我也不信任韩松。”
“6.石板不是给人拿的——可能是真话,可能是假话。验证方法只有一种:靠近它,看自己能不能承受。”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旧书包。
界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温的。
他闭上眼,试着感知灰域。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牵引”——像有一根蛛丝粘在他的意识上,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
这根蛛丝一直存在。
他随时可以顺着它过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晚上。他需要睡觉。
明天,他要再进去一次。不是为了石板——石板太远了,太危险了。是为了果实。为了那些能修复身体的果实。
他需要更多。
因为他有一个想法。
一个如果成功了,会让韩松、让写资料的人、让涂抹字迹的人、让换纸条的人——所有人都惊讶的想法。
他要让那个果实,在本侧“活”下来。
不是种出来——他没有那个技术。
是存下来。
大量的,稳定的,可以随时使用的——果实存货。
如果他的身体能被修复,那别人的呢?
陈序关灯,躺下。
手心里的界引慢慢变凉了——不是变凉,是和他的体温趋同。
它安静了。
但它一直在。
它会一直在他身边。
直到有一天,它决定——离开。
陈序闭上眼睛。
在那之前,他要把灰域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