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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第2/2页)
  
  到目前为止,所有指向孟贺的指控都是间接的。他出现在了操场边缘;他中途离开了;他没有参加集体活动。但是没有人在意一件事——他有没有被看见进入四班教室?他手里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现金的东西?他身上有没有突然多出不属于一个连食堂吃饭都只点馒头和蛋花汤的学生的消费痕迹?
  
  一个都没有。不是证据不足,是根本没有证据。而许峰,那个中途离开时间最长的人、和刘洋同一个圈子的人、第一天起就对孟贺心怀恶意的人——他有没有被问过哪怕一句?
  
  答案她心里很清楚。不需要证据,孟贺本身就是靶子。在这个学校,在所有学校里,一个沉默的、穷的、没有父母保护的人,被拿来当替罪羊,是最不需要成本的事。
  
  下午的课姜棠屿几乎没有听进去。她盯着黑板上的板书走神,脑子里反复回放何晓文的话,又想起孟贺桌面下那本旧笔记本上的暗红色印记。那个印记像是旧血,边缘发黄,已干涸很久。不是新鲜的,但在“他爸喝了酒就砸东西”的世界里,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她偷偷往最后一排看了好几眼。孟贺依然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任何人。但有一瞬间,她从他的侧脸上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边缘,紧贴着创可贴下方,有一道旧伤。很细,很淡,颜色像褪了色的铁锈,如果不是坐得近、又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放学铃响了,教室里的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各种刺耳的声音。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离开,姜棠屿留在座位上没有动,假装在整理笔记。
  
  孟贺今天走得比平时还晚。等到所有值日生都擦完黑板,教室里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背上那只断了一根背带又被重新绑好的书包,从后门走出去。
  
  姜棠屿跟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藏在拐角后面,而是直接走到了他身后。
  
  走廊尽头的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在他们头顶闪了两次,最终熄灭。整条走廊陷入一种昏沉的灰蓝色。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但光线已经开始不够用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
  
  她问得很轻,轻到好像不是在对他说,而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孟贺的脚步停住了。不是转身,只是停住。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影子被窗外剩余的天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解释有用吗。”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河堤边陈述父亲的家暴时一模一样——平的、冷的、放弃了所有反驳欲望的。
  
  “有用。”姜棠屿说,“你跟他们说清楚,让大家知道事情不是那样的。至少会有一些人相信你。”
  
  孟贺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和她预料的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替他挡雨。房子塌了,她举起一把小花伞,想给他遮一遮。
  
  “他们需要的是真相吗?”他看着她,声音很淡,“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结论。”
  
  姜棠屿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真相是——我没拿。但这个真相太无聊了。不够精彩。没有人会传‘孟贺什么都没做,钱不是他拿的’。他们会传的是‘刘洋的钱被三班那个怪人偷了’。”他把“偷了”两个字说得很平,平得像是从词典里抄下来的释义,“结论已经有了。我解释不解释,它都在那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认了?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小偷?”
  
  沉默。
  
  走廊尽头那盏坏掉的灯又闪了一次,微弱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作响。
  
  “我很小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我妈教过我一句话。”
  
  他没有说下去。姜棠屿等了几秒,才发现他不是在留白,而是真的不打算说了。他转过身,把她一个人留在走廊里。
  
  “什么话?”她对着他的背影。
  
  他的脚步声停了半拍,但没有回答。
  
  “孟贺,你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他最终还是走了。灯光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拉长,铺在黑暗的走廊地砖上,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河流。
  
  姜棠屿站在走廊中间,攥紧了拳头。她在脑子里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一个画面忽然浮上来。刘洋说话的时候她站在孟贺课桌旁边,从他的角度往下看,能看到他桌上的所有东西。课本、笔记本、那个被用钝的铅笔头。还有一样东西,被压在课本下面,露出一角暗红色——那个旧笔记本。
  
  她之前以为那本子是沾了血。但她在河堤边听他讲完母亲的故事以后,她知道他不是一个会随便让自己的血滴在本子上的人。他是一个会拿旧掉的笔记代替参考书省钱的人。这个每一点资源都紧着用的人不会让血浪费在一个本子上面。
  
  那不是血。
  
  是别的什么。旧的,暗红色的,某种早就干透了的印记。她想不到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本子,和他沉默的原因有关。
  
  她需要知道那个本子上写了什么。
  
  但在这之前,她有一件更紧要的事要查清。如果孟贺不是小偷,那钱到底去了哪里?许峰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名字——爸爸,妈妈,还有刚刚加上不久的周蔓。她犹豫了一下,给何晓文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临走前从四班通讯栏上记下来的。那一栏贴在教室后墙,写着班委联系方式,何晓文的手机号被标注成“学习委员:资料问题请联系”。
  
  “何晓文,今天谢谢你。再问一个问题:许峰和刘洋是什么关系?”
  
  她打完字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无一人,保安还没有开始巡逻,整个学校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梧桐叶的声响。那棵老梧桐在操场尽头的长椅旁,叶子正在一片接一片地变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校门外那盏路灯下,站着一小群人。她认出了其中的刘洋,也认出了许峰。他们还没有走,围在一起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暮色里忽明忽暗。书包搁在脚边,有人的背后还歪歪地靠着一辆电动车。
  
  “那个转学生,”许峰的声音从人群里飘出来,带着笑腔,“脑子有病吧?一个劲儿往姓孟的身上贴。她是不是不知道那小子家里什么情况?”
  
  “听说是省城来的大小姐,”另一个人附和,“没见过这样的人间惨剧,觉得新鲜呗。”
  
  “新鲜,”刘洋哼笑了一声,“等她哪天被那小子盯上就新鲜了。你说他偷我钱,不会也在偷看她吧?”
  
  一阵哄笑声在路灯下炸开。
  
  姜棠屿站在校门内的阴影里,攥着书包带子。她不是什么圣女,这些话说得她心口发疼。一个女孩靠近一个“不正常的男生”,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只把她往某种暧昧又肮脏的方向推一推,就足够把两个人一起钉上耻辱柱。她感到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情绪,从胃底一直涌上喉咙。但她忍住了,没有走出去。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走出去,受辱的不只是她,还有他。他们会说“你看,那个女的又来替他出头了”。会把关于他的每一句下流猜测,都变成关于她的笑话。他不需要这个。她已经见过他在河堤上被风吹乱头发、说“你待在这里干什么”时沉默的样子。他的脏水够多了,她不能再泼一瓢。
  
  手机震动了一下。何晓文回了消息。
  
  “许峰家里开麻将馆的,和刘洋家店在同一条街。他们俩关系很铁,从小一起混那种。怎么了?”
  
  姜棠屿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从小一起混的。同一条街上长大的。家里有钱的和家里有社会资源的两家小孩,在县城的社交圈里天然地绑定在一起。
  
  她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那天跟踪孟贺时走过的那条——窄巷、旧楼、路边堆着废弃的纸箱。空气中油炸食品和霉味混在一起,刚过晚餐的时间,巷子里到处飘着油烟。她凭着记忆拐了两个弯,找到了那栋红砖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电视机的蓝光一晃一晃,偶尔有男人咳嗽的声音传下来。
  
  她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个歪斜的信箱。她昨晚塞的那张便签纸还在不在?她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空的。便签纸被取走了。
  
  是他拿的吗?还是那个男人撕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但她更在意的不是便签纸的去向,而是昨天在楼门口翻捡杂物时看到的那本被撕烂的作业本。扉页上写着“一年级三班”,字迹稚嫩,是孟贺很小的时候写的。其中有一页被撕了一半,边角参差不齐,上面是一篇被水渍洇开的作文。
  
  当时她没有仔细看,只是把作业本连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搁在了楼梯间的角落。现在她重新蹲下来,在杂物堆里翻出了那个塑料袋,抽出那本作业本。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第一次认真读那篇被撕破的作文。
  
  纸张已经发黄了,铅笔字迹被水泡过,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还是能辨认出大部分内容。是一篇看图写话。上面印着一幅图,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坐在海边看日落。孩子指着天边说了一句什么。配的文字只有一句话:
  
  “……海为什么是橘色的?太阳掉进去,海就变成橘子色了。”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橘”字还写错了,先是写成了“桔”,又擦掉重写,反复描了三四遍,把纸都描出了一个洞。洞的周围铅笔印子被蹭得晕开来,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他在还不会正确表达的年纪里,笨拙地、一遍遍地描摹这个词。
  
  姜棠屿蹲在昏暗的巷子里,把那页作文纸小心地从作业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这是她今晚找到的答案。
  
  他说所有的解释都没有人会听。但他在七岁的作文里就已经解释了一切——他没有偷任何东西的能力,因为他要偷的,从来都只是一个橘色的、温暖的、不可能再回来的世界。他妈妈留给他的不是海,是一个被人写成笑料的词。他把这个词藏起来,藏进画里,藏进铅笔芯磨钝的那一端,藏进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那个带锁的天台。这些年他在防什么,在防谁,没有人问过。脏水来了,他只沉默地张开手,说:反正也洗不干净。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巷子外走。口袋里那页作文纸贴着大腿外侧,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出了老居民区,路灯变得亮堂起来。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何晓文。
  
  她按下拨号键。几秒钟后那边接了起来,声音有些意外:“姜棠屿?怎么了?”
  
  “晓文,我想请你帮忙查找一个东西——许峰的消费记录。”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从电视声变成了静音状态,大约是走到阳台或躲进了房间。“他在网上打麻将,经常换不同的平台,你可以去他家麻将馆附近的网吧问问。他每次都开会员。”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
  
  “不用怕,”何晓文的声音很稳,那种稳是公安局家属耳濡目染出来的,“我只说了网吧,别的都是你自己查的。而且,我也告诉你过——没有证据的怀疑叫猜测。既然你有怀疑,就去把它变成证据。”
  
  姜棠屿挂掉电话,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不远处那座跨河大桥上,车灯像一串流动的珍珠,从东到西,永不停歇。桥下面是那条她坐过的堤坝,河风吹了一整夜,把一个人的故事吹进了另一个人的骨血里。
  
  她把口袋里的三样东西摸出来看了一遍——一张写着“明天的补课我会带橘子糖”、一张画着橘色大海、一张七岁作文纸的碎片,所有线索尽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名。
  
  然后她把它们重新放好,拉紧校服拉链,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她做了一个决定。
  
  周末,去许峰家麻将馆附近的网吧。
  
  不是为了还孟贺一个清白——他大概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做这件事,是为了让那篇被水渍洇开的作文,重新被人看见、被人相信。为了在所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有人蹲下来,一瓢一瓢地把他身边的水舀出去。
  
  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哪怕那些水永远都舀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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