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贪横荫臣欺君蠹国疏》 (第1/2页)
徐阶端着那碗凉茶的手,始终没放下来。
裕王看着关上的门,半晌没说话。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了一声,一粒火星蹦到地砖上,灭了。
“他能行吗?”裕王问。
没人接话。
高拱把茶碗搁回桌面,碗底碰着桌面,声响清脆。
“行不行,都得他上。”
谭纶站在门边,双臂交叉。“从七品御史,弹劾工部左侍郎。分量刚好。再高一级,就不是弹劾,是党争了。皇上最厌这个。”
裕王把那碗凉透了的茶搁在一边,站起身来。
“徐师傅。”
徐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王爷。”
裕王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把桌上的烛苗吹歪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脚印早被新雪盖住了——邹应龙走得干净。
“奏疏里头那些事,哪些是真的?”
“全是真的。”高拱抢在徐阶前面开了口。
徐阶没反驳,端正坐着,双手搁在膝上。
“项治元一万三千金转吏部,有人证有银票流水。潘鸿业两千二百金买知州,吏部选簿上的批注还在。严年替严世蕃收钱,十取其一——这是严家门房里传出来的规矩,连门房都烂熟于心了。”
高拱一条一条往外扔,每扔一条,裕王的背就僵一分。
谭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单子,递到裕王面前。
“这是赵阁老让张居正理出来的。军需拨款,嘉靖三十六年到三十九年,四年间从户部出去的银子和实际到前线的银子,差额汇总。”
裕王接过来,低头看。
一页纸,四行数字。每一行左边是户部拨出的数,右边是前线实领的数。
差额用红笔圈着。
第一年,差二十三万两。
第二年,差三十一万两。
第三年,差五十九万两。
第四年——数字被涂掉了,旁边写了四个字:“尚在核算。”
裕王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为什么第四年涂了?”
谭纶的嘴角绷了一下。“因为差额太大了。”
“多少?”
谭纶沉默了两息。
“一百八十七万两。”
裕王把单子放回桌上,手指压在那个涂掉的数字上,纸面被压出了一道褶子。
没有人开口。
一百八十七万两。够养三万戚家军两年。够打三场台州大捷。够修半条长河大堤。
这些银子,从户部出发,经过层层盘剥,最后落进了严家在安庆的库房、南京的宅子、扬州的田庄。而前线的兵士穿着漏风的铠甲,拿着缺了口的刀,去跟倭寇拼命。
裕王松开手指,退了一步。
“这份单子,父皇看过了吗?”
徐阶终于开口了。
“赵云甫腊月二十三回的京。二十四一早,他进了西苑。”
裕王转过头来。
“张居正没来我这儿。”
“他不能来。”徐阶的声音不紧不慢。“叔大现在是赵宁的人,他替皇上办事,不替王爷办事。这个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裕王站在窗前,嘴唇抿了一下。
高拱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扶手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
“张居正不来,正好。他在皇上那边递了东西,咱们在这边放了人出去。两路棋,各走各的。到时候在御前撞上了,那是巧合,不是串联。”
谭纶补了一句。“关键是时间。邹应龙的折子年后开印第一天递上去,赵阁老的账册——”
“已经在了。”徐阶说。
屋子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高拱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昨天。司礼监的人来内阁取年前积压的文书,赵云甫把账册夹在里头,一并送进了西苑。”
昨天。
腊月二十三。赵宁一回京就去了内阁,连家都没回。当天晚上整理账册,第二天一早就送进了西苑。
高拱靠回椅背。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在想同一件事——
赵宁的速度,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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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万寿宫。
精舍里药香和檀香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摞账册,封面上贴着户部的签条,纸角翻卷发黄。右边是一份折子,封皮新的,墨迹还带着光。
陈洪跪在三步之外,额头贴着地砖,一动不敢动。
嘉靖的手搁在那份折子上,已经搁了一炷香的时间。
折子他看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漏。
邹应龙。都察院监察御史。从七品的芝麻官,递上来一封能砸死人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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