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 (第2/2页)
严世蕃低着头,不敢接。
“郑泌昌、何茂才。一群只会惹祸的废物!”
“你!现在立刻给胡汝贞写信,谢情,赔罪!”
严世蕃被骂得哑口无言,垂着脑袋,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
“爹,可胡宗宪呢?今年改稻为桑,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怎么会闹到今天这地步?您还要我给他写信?”
严嵩上前一步。
手指几乎戳到严世蕃的鼻尖。
“你糊涂!你真是糊涂透顶!”
严世蕃本能地仰了仰头。
“毁堤淹田,作了天孽,要不是胡宗宪一肩担下,九个县全淹了,几十万人流离失所,查下来,人头落地的何止郑泌昌、何茂才?这个情,不该谢吗?”
严世蕃张了张嘴。
“你还罢了他的浙江巡抚,不让他见我!任由郑泌昌、何茂才闹腾,弄出通倭的大事,又是他暗中斡旋,平息波澜,没让祸事蔓延。这个罪,不该赔吗?”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不出一个字。
严嵩收回手指,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一坐下,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背微微佝偻,烛光打在白发上,每一根都纤毫毕现。
“过来。坐到书案前,拿起笔。”
严世蕃站着没动。
“我说你写。不是写信——是谢情,是赔罪。”
严嵩顿了顿。
“拿出你写青词的那些本事,放低姿态。就说你糊涂,用错了人。”
严世蕃虽有万般不甘,终究还是走到了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严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每一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汝贞仁兄台鉴。”
严世蕃写下第一行,笔锋微颤。
“昨夜自宫中归,心绪难平。愚弟为小人所误,糊涂用错了人,致使浙事一误再误,国事一误再误。”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渍洇开。
“回想改稻为桑之初,毁堤淹田之孽,若非仁兄一肩担下,九县良田尽毁,几十万人流离,查将下来,人头落地者何止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此等恩情,非言语可表,实乃愚弟此生难谢之大义。”
严世蕃的笔停了一瞬。“大义”两个字,他当了半辈子阁老的儿子,从没对任何人用过。
“继续写。”
“更有甚者,浙中局变,通倭大案起,仁兄暗中斡旋,平息波澜,未令祸事蔓延。愚弟此前不识仁兄公忠体国之苦心,屡屡掣肘,此乃愚弟之过,需向仁兄赔罪。”
严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二十年宦海沉浮的重量。
“夜间侍读于老父膝下,老父念及韩荆州《祭十二郎文》——”
“爹。”严世蕃忽然打断,“《祭十二郎文》是韩昌黎写的。”
严嵩沉默了两息。
“我知道。写韩荆州。”
严世蕃的笔僵在半空。
“写。”
严世蕃咬了咬牙,落笔。——这不是老糊涂。故意写错典故出处,是告诉胡宗宪:这封信是严嵩口述的,严世蕃只是执笔。一个错字,比一百句真话都管用。
“……言'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老父泪下,愚弟亦泪下。”
严嵩的手搭上严世蕃的肩膀。那只手干枯、冰凉,却沉得很。
“最后一段。听好了。”
“老父痛切陈言: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今杨金水将押解京师,其间半月,东南大局系于仁兄一身。恳请仁兄务必在半月内打好几仗,稳住东南,暂作休整。”
严嵩压低了嗓音,手指在严世蕃肩上收紧了一分。
“切记——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倭寇在,仁兄即在;仁兄在,东南即在,严家亦有一线之机。望仁兄体恤老父垂暮之心,顾全大局,勉力为之。”
“落款。愚弟严世蕃,顿首。”
严世蕃写完最后一笔,搁下了笔。墨渍溅在虎口上,他没有擦。
“爹,这样真的能有用吗?胡宗宪他——”
“有用没用,都得这么做。”
严嵩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
“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倭寇在,他就在。他在,我们严家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烛光从侧面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是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严。暗的那半边,是一个八十岁老人扛不住的疲惫。
“你记住——这不是求他。是保我们严家。”
严世蕃沉默了很久。
“儿子记住了。”
“把信封好,立刻派人快马送出去,不得有半分耽搁。”严嵩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往后行事,多带点脑子。别再给我招风惹雨。”
“是,爹。”
严世蕃拿起信纸,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穿过回廊,渐渐远了。
书房里又只剩严嵩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是严府的后花园,腊月里草木凋敝,月光照在枯枝上,落下交错的影子。
案几上,被翻过来扣着的那封急递,还在原处。
严嵩走回案前,把急递拿起来,凑到烛火旁边。
纸张卷曲,发黄,焦黑,火苗舔上火漆封印的残蜡,滋滋作响。
他举着那团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完。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道袍袖口上。他没有拂。
最后一片纸灰落地的时候,他的手仍然举着。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而一千二百里外,那个叫赵宁的年轻人,正骑着马穿过晨雾,朝着这座城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