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将计就计,有何不敢? (第2/2页)
赵宁看完帖子,把它搁在桌角上。
来了。
他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骑灰马去了沈一石的宅院。
沈一石在库房旁边的花厅接他。一壶龙井,四碟细点,场面不大。沈一石穿着素色棉袍,态度比上次见面恭敬了三分。
两人对坐。
粮食交割的事说了半盏茶的工夫,细节倒也实在——哪一批先送赈灾点,哪一批留作周转,账目怎么记,白纸黑字列了清单。
赵宁提笔在清单上改了两处数字,推回去。“就照这个办。”
沈一石收好清单,正要起身添茶,花厅后面传来一阵琴声。
古琴。
调子清远,指法极好。
是一首《平沙落雁》,弹到第三段“秋鸿影”的时候,弦音忽然断了——像是断了弦,又像是弹琴的人起身走了。
赵宁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一石赶忙站起来,脸上带着歉意。“赵大人恕罪,这是舍侄女在后院练琴,不知道前面有客人,失礼了。”
“令侄女?”
“是。”沈一石搓了搓手,“小女子姓高,家父原是南京翰林院的……后来家里遭了变故,寄住在敝宅。”
话说到这里,花厅后面的月洞门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岁上下。
一身月白的素裙,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没有脂粉,没有首饰。
她走到花厅门口才看见有客人,脚步一顿,微微低头,转身要回去。
赵宁看见了她的脸。
干干净净,清清淡淡,整张脸上没有一处浓烈的地方,但拼在一起,让人不想移开眼。
芸娘。
沈一石在那边连忙招呼。“芸儿,这是赵大人,京城的工部右侍郎。快行礼。”
芸娘转过身,屈膝行了个万福礼,没抬头,声音很轻。
“民女见过赵大人。”
赵宁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芸娘又行了半礼,退进月洞门,消失在廊角。
沈一石笑着坐回来,连说了三个“失礼”。赵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都没问。
但他在花厅里多留了一刻钟。
走的时候,赵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沈一石宅院的大门。
高家的女儿。
南京翰林院的后人。
父亲因越中四谏上疏案冤死狱中,母亲投亲后病故,被舅舅舅妈卖进应天府风月场——扬州瘦马。
后来沈一石花二十万两白银赎身,转手送给了杨金水。
一个棋子。
一件礼物。
一个被这些人从手到手倒了无数遍的女人。
灰马踩着青石板路往官驿方向走。
赵宁一路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算账。
这个计他接了,接下来有三层好处。
第一,杨金水会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动作会变慢。
第二,芸娘是杨金水放出来的线,线的另一头连着杨金水——顺着这根线,能摸到不少东西。第三——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干净的,没有一点多余表情的脸。
不是不动心。
而是动心和算计,在这个世道里,从来不矛盾。
当天晚上,赵宁让亲兵去沈一石的宅子递了个口信——明日想再借花厅叙谈。
沈一石接到口信的时候,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来,往后院走了。
芸娘的房间亮着灯。
烛光透过窗纸,把她低头看书的侧影映在纱帘上。
沈一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他转身去了前院,提笔给杨金水写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鱼已咬钩。”
······
那天夜里,赵宁没有去沈一石的花厅。
他直接去了后院。
芸娘在灯下抄经。
《金刚经》,小楷,已经抄到了“一切有为法”那一行。
赵宁推门进来的时候,芸娘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来人,慢慢放下笔。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外面,秋虫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赵宁伸手,把她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挪开了。换了一支新的,点上。
烛火跳了两下,照亮了芸娘的整张脸。
她的睫毛在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