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借粮?借命! (第2/2页)
赵贞吉凑到胡宗宪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
“汝贞,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是一盘大棋。”
赵贞吉指了指头顶。
“皇上修仙,不管事。朝局被严家把持了二十年。现在,是倒严最好的时机。”
赵贞吉退后两步。
端详着胡宗宪。
“只要浙江乱了。几十万灾民闹起来。这把火,就能直接烧到严嵩的内阁去!到时候,徐阁老在朝堂上发难,裕王爷在背后支持。严党必死无疑!”
胡宗宪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猜到了赵贞吉不借粮。
但他没猜到,赵贞吉会把话说得这么透。
把几十万人的命,当成棋盘上的死子。
就为了换一个倒严的契机。
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个同窗。
突然觉得很陌生。
当年在书院里,一起痛骂贪官污吏,一起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赵贞吉,去哪了?
“所以,你不是没粮。”
胡宗宪一字一顿。
“你是看着他们死。”
赵贞吉没反驳。
理了理袖口。
“长痛不如短痛。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天下苍生,死几十万人,算什么?”
赵贞吉说得大义凛然。
“等严党倒了,朝堂清明了。我赵贞吉亲自去浙江,给那些死难的百姓立祠堂,上香磕头!”
胡宗宪气极反笑。
笑声在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理学名臣。”
胡宗宪点着头。
“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
胡宗宪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喝剩的白粥底子。
猛地砸在地上。
瓷碗碎裂。
白粥溅了赵贞吉一鞋面。
赵贞吉惊跳起来。
“胡宗宪!你发什么疯!”
胡宗宪指着赵贞吉的鼻子。
“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胡宗宪破口大骂。
“几十万条人命!在你嘴里就是个数字!你和严世蕃有什么区别?严世蕃为了钱杀人,你为了权杀人!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赵贞吉脸涨得通红。
“胡汝贞!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贞吉也顾不上名臣风度了。
“我是为你好!你以为严嵩还能护你多久?他马上就要倒了!你现在悬崖勒马,站到裕王这边来,还能保住你这身官袍!”
赵贞吉指着京城的方向。
“以后的天下,是裕王爷的天下!你跟着严党陪葬,值得吗?”
胡宗宪站在原地。
胸口剧烈起伏。
站队。
又是站队。
满朝文武,全都在算计着站队。
严党算计着填亏空保位置,清流算计着倒严党夺权力。
谁把百姓当人看?
谁在乎那九个县里泡在水里的孤魂野鬼?
胡宗宪只觉得一阵悲凉。
大明朝,烂透了。
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慢慢转过身。
走到衣帽架前。
取下那顶沾着泥污的乌纱帽。
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理了理帽翅。
“孟静。”
胡宗宪背对着赵贞吉。
嗓音出奇的平静。
“严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他,我胡宗宪走不到今天。”
胡宗宪转过身。
看着赵贞吉。
“任何人都可以倒阁老,唯独我胡宗宪不可以。”
赵贞吉气得直哆嗦。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你这是自寻死路!”
胡宗宪没理他。
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我胡宗宪可以不做名臣。”
胡宗宪迎着外面的烈日。
“但绝不能做小人。”
跨出门槛。
胡宗宪走向拴在院子里的战马。
门子吓得躲在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赵贞吉追到门口。
扶着门框。
看着胡宗宪的背影。
胡宗宪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
战马冲出巡抚衙门。
只留下一地烟尘。
赵贞吉站在门槛上。
气得一脚踢在门框上。
疼得直吸气。
“蠢货!死抱着严嵩那棵朽木不放!活该你陪葬!”
赵贞吉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下人吼。
“看什么看!把地上的碎碗扫了!晦气!”
赵贞吉走回花厅。
坐在太师椅上。
气得胸口直发闷。
他刚才那番话,其实也是在试探。
徐阁老交代过,胡宗宪统领抗倭大军,是个将才。如果能拉拢过来,倒严的把握就更大了。
但这块石头,又臭又硬。
根本敲不开。
赵贞吉端起新换上来的茶盏。
喝了一口。
突然觉得茶水有些苦涩。
他放下茶盏,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胡宗宪走了。
带着一身泥水,又回那个烂摊子去了。
他能借到粮吗?
不可能。
整个江南的粮,基本都在清流手里。
胡宗宪这次,是真的死定了。
赵贞吉闭上眼睛。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几十万人……”
赵贞吉喃喃自语。
脑海里闪过灾民饿殍遍野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
把画面驱赶出去。
“大局为重。”
赵贞吉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