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天灾人祸?反正遭殃的都是老百姓! (第2/2页)
马宁远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听懂了。
何茂才说的不是“堤会不会塌”,是“让堤塌”。
“何大人——”
“别急。”何茂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想想,堤塌了,田淹了,百姓的地种不了了。大户出面收田,给银子,买地,改种桑树。百姓拿了银子有饭吃,大户有了田种桑树,朝廷有了丝绸充国库。三赢。”
马宁远的嘴唇动了动。
三赢?
低洼地的田淹了水退之后还能种。可堤一破口,冲的不只是低洼地。沿江九个县,房屋、庄稼、牲畜,全完了。百姓拿到的那点买田银子,够干什么的?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他没吐出来。
因为何茂才的下一句话更要命。
“马知府,你是胡部堂的人。这件事办成了,浙江的改稻为桑顺利推进,严阁老满意,皇上满意,胡部堂在朝中的位子就稳了。你不干——”何茂才直起腰,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京里会另外派人来。到时候浙江的事,胡部堂说了就不算了。”
马宁远的脊梁僵住了。
这套逻辑他挑不出毛病。
胡宗宪能坐稳浙直总督的位子,靠的就是严嵩在朝中撑着。
严嵩要改稻为桑,胡宗宪不配合,严嵩一撒手,胡宗宪什么都不是。到时候换一个总督来,浙江抗倭的局面还能不能维持?
马宁远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辣。烧得整条嗓子都在疼。
“要我干什么?”
何茂才的笑容慢慢浮上来。
“上游三处薄弱段,你挑一处。等下一场大雨,带人去把堤脚掏空。水来了,堤自然就垮了。天灾嘛——谁也怪不了谁。”
马宁远没再说话。他又倒了一杯酒,又闷了。
从按察使衙门出来,天阴了。
马宁远沿着城墙根走了很远。他经过城南洼地的时候停了一下脚。
远远的,赵宁还蹲在塘边。天色暗了,有人举着火把,赵宁借着火光在往基围上插桑苗。
一棵一棵,间距精确到寸。
马宁远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赵大人,你的法子也许真的好用。
但浙江等不了你了。严世藩等不了,京城等不了,国库等不了。你那三十亩地要是明年才出成果,今年秋天整个浙江的差事就已经砸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三天后,雨来了。
赵宁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雨。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动静,密、急、重,打桩似的一阵紧过一阵。他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天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雨帘直接灌进屋里,打湿了半边衣裳。
赵宁第一个念头不是堤坝、不是粮食、不是改稻为桑。
是他那三十亩试验田。
他套上衣裳冲出去,跑了没三步,从头到脚湿透了。街面上的水已经没过脚踝。
——不对。
赵宁猛地停住。
杭州城的排水不至于这么差。这雨再大,城里的水也不该涨这么快。
除非——
水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上游来的。
赵宁拔腿就往城墙上跑。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雨,看见一个人影扑上来,吓得差点拔刀。
“新安江什么情况!”赵宁揪住一个兵丁的领子吼。
兵丁被他吼懵了,结巴了半天。
“回……回大人,两刻钟前上游来了急报——”
雨水糊了满脸,赵宁用力抹了一把。
“——新安江大堤,决口了。”
赵宁松开手。
兵丁的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但后面那句话,每个字都砸进了骨头里。
“九个县,全淹了。”
赵宁站在城墙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城外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听见了——风声雨声底下,压着一层更沉闷的声响。
水声。
城南洼地的方向。
他那三十亩刚挖好的鱼塘、刚插下的桑苗、刚量好株距的基围,全在那个方向。
赵宁盯着那三十亩试验田,雨水灌进嘴里,又苦又腥。
城墙下传来嘈杂的人声。
有人在喊开城门,有人在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