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六章 记 (第2/2页)
容善把郑俭的手稿放在桌角,和自己的经义册子并排放着。两叠纸,一叠是“容善”在广东香山的灯下抄录的,一叠是郑俭在徽州的灯下批注的。两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一件事。现在这两叠纸都放在他的桌上。他提起笔,开始抄第六篇程文。
那天下午,赵寅又张罗了一场文会。这一次孙懋念了一篇《四书》义的程文,题目是“孟子见梁惠王”。他念到起股的时候,周瑾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这里,两股之间的对仗松了。”周瑾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王何必曰利’对‘亦有仁义而已矣’,上股是五字,下股是七字。字数不对。”
孙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稿子,脸上有些不自在:“五字对七字,也不算……”
“算。”周瑾打断他。“科场上,这就是破绽。”孙懋张了张嘴,没再接话。赵寅打圆场:“孙兄这篇文章气势是好的,对仗稍加修整便是。”
轮到容善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今早写的那篇拿了出来。不是郑俭帮他改过的那篇——那篇不算他自己写的。他念的是自己独立完成的第一篇八股文,题目也是“孟子见梁惠王”。破题写了无数遍才勉强定稿,承题改了又改,起讲几乎是咬着牙一句一句磨出来的。
他念完了。通铺里安静了片刻。赵寅先开口:“容兄这篇……起讲稳了,但起股的对仗还差一口气。上股‘王何必曰利’与下股‘亦有仁义而已矣’,句法是对的,但词性——‘利’对‘仁义’,单字对双字,终究是弱了。”
“对仗贵在工稳。单字对单字,双字对双字。你这处,‘利’对‘义’即可,不必拉上‘仁义’。”周瑾语气平淡,“不过破题写得好,把‘何必曰利’四个字全破了,没有漏题。”
容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破题为什么写得好——那道破题他写了整整一上午,废了不知多少张纸。他没有说郑俭帮过他。郑俭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书,始终没有抬头。他不需要抬头。他知道容善那篇破题里,有他写的那两句话的影子。他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孙懋把自己那篇揉了,往桌上一扔。“我今晚重写。”赵寅笑了笑:“孙兄,离会试可不到一个月了。”“不到一个月也够。我饶州孙懋,还就不信了。”众人都笑了起来。容善也跟着笑,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不到一个月。他要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破题练到郑俭三年前的水平,把对仗练到周瑾挑不出毛病为止。他把自己那篇稿子折好,夹进郑俭的手稿里。
有一天,王贤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容善往贡院街走。“到了南京,咱们找个好馆子吃一顿。我说这话的时候,你也在场。那家羊肉面馆,咱们找找去。”容善跟着他走。两人从贡院街头找到街尾,又从街尾找回街头,始终没找到那家面馆。问了一个摆摊的老汉,老汉说那面馆早在上一科会试放榜后就关门了,掌柜的赚够了举子们的银子,回老家去了。王贤站在紧闭的门板前,愣了好一会儿。后来两人在路边摊各吃了一碗阳春面。王贤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说:“这面不如那家。”容善没有接话。那碗面他吃完了。
那天晚上,赵寅又拿出了那本洪武戊辰科的同年录。王贤凑过去,翻了几页,忽然指着一处说:“你们看,这一科的状元任亨泰,听说太祖爷对他宠遇优渥,每次召他议事,都赐手诏书以‘襄阳任’称之,从不直呼其名。咱们读书人,做到这个份上,才叫风光。”
“那是任亨泰。”赵寅淡淡道,“洪武二十一年那科,殿试罢了对策不称旨的两个人。任亨泰条对详切,太祖爷亲擢为第一。可是被罢的那两个人,三年寒窗,走到殿试这一步,只因为对策不称旨,什么都没了。咱们这些人,能走到会试,已经是百里挑一;能走到殿试,更是千里挑一。但最后那一步,谁说得准呢。”
通铺里安静下来。容善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笔。他没有凑过去看同年录。他见过那本册子,知道里面每一页都写着什么——姓名、籍贯、字号、家世,以及殿试后的授官情况。他将来也要出现在这本册子上。他要在那上面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字号、三代。那些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的东西。他没有凑过去看。他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纸上。
夜深了。容善没有睡。他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郑俭的手稿和自己的经义册子。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灯下,经义册子告诉他什么是对,郑俭的手稿告诉他怎么写对。他把手稿上摘录的对仗句和程文中的原句一一对照——先看程文,自己试着分析对仗的工拙;再看郑俭的批注,核对自己的判断。错了一处。他提笔,在纸上重写了一遍那两句对仗,写完后对照郑俭的批注再检查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并在边角写了一个极小的字:记。
墨迹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他只是写了。
离会试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必须在走进那座贡院之前,把破题练到不出错,把对仗练到周瑾挑不出毛病,把八股文的每一个部分都练到烂熟于心。然后——走进那座考场。
他不知道那场考试会改变他的一切。不只是功名。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