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容善:永乐家书 第五章 同年 (第2/2页)
吃过早饭,容善没有跟着王贤他们出去逛。他坐在通铺上,把经义册子翻到一篇程文,从头开始拆。
那是一篇《四书》义的程文,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试着用自己的话写了一个破题,写出来一看,太长了。划掉重写。第二遍,意思又偏了。再划掉。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是郑俭。容善抬起头。郑俭的目光从他写的破题上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大学之道’的‘道’字,是题眼。破题不破‘道’,后面就没法写了。”
“郑兄,你是治哪一经的?”
“《诗经》。”郑俭的声音不大,“但八股的章法,哪一经都一样。”
容善把那张划满杠杠的纸推到郑俭面前:“郑兄可否指点一二?”郑俭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安静,带着一种长期沉默的人才有的沉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纸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然后他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支秃笔,蘸了墨,在容善的破题旁边写了四句话:“大学之道,明德其体,新民其用,至善其归。”
容善看着那四句话。十六个字。和程文上那些精妙的破题比起来,这几句算不上多精彩,甚至有些笨拙。但就是这四句话,让容善忽然明白了破题的要领——不是解释,是提炼;不是展开,是收束。
“郑兄,”他把那张纸折好,“多谢。”郑俭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他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那天下午,赵寅张罗着在通铺里办了一场小小的文会。赵寅念了一篇自己写的四书义,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文章写得老练工稳。王贤听了直点头,周瑾只说了两个字:“太平。”孙懋念了一篇,题目是“禹,吾无间然矣”,文章气势很足,但有几处用力过猛。周瑾的评价更短:“过了。”
轮到周瑾自己的时候,他念了一篇《春秋》义的程文,题目是“郑伯克段于鄢”。文章写得极简,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一处闲笔。他念完之后,通铺里安静了片刻。赵寅先开口:“好。”就一个字。孙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服了。”
王贤拍了拍大腿:“周兄,你要是今科不中,天理不容。”周瑾把文章折好,放回书箧里,没有接话。
容善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念自己的文章。王贤叫了他两次,他都推说“还在改”。这不算说谎——他的八股文确实还在“改”,从零开始改。但他知道,这种文会他迟早要参与。不是今天,也是明天,或者后天。他不可能一直躲在“还在改”三个字后面。
那天晚上,赵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洪武戊辰科会试同年录”几个字。众人都围过去看。赵寅翻开册子,里面是按年龄顺序排列的名录,每一页写着一个中式者的姓名、籍贯、字号、家世,以及殿试后的授官情况。
“这是洪武二十一年会试的同年录。”赵寅翻着册子,“家父当年赴试时留下的。你们看,这一科的状元任亨泰,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唐震、探花卢原质,也都授了编修。解主考就在这一科位列三甲第十名。”
王贤凑过去:“这同年录倒是详尽。连三代都写上了。”
“当然了。”赵寅合上册子,“同年如兄弟,将来在官场上是要互相扶持的。不把家世写清楚,怎么知道谁是谁?”
容善听着这些话,心里默默记下。同年录——他将来也要出现在这本册子上。他要在那上面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字号、三代。那些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的东西。
“容兄,”王贤忽然转向他,“要是咱们都中了,将来同年录上,你的名字排在我前面还是后面?”
“看你年纪。”周瑾替容善答了,“同年录按年龄排序,不论名次。”
王贤哈哈大笑:“那我肯定排在容兄前面。容兄,你今年贵庚?”
容善心里一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具身体看起来二十七八,具体多大,信里没写,册子上也没写。“二十八。”他随口说了一个数字。说“二十八”最安全——看起来差不多,也不会差太多。
王贤听了,愣了一下:“容兄真是年少有为。”容善笑了笑,没有接话。周瑾淡淡道:“容兄第一次参加会试。”赵寅也点了点头。这个话题便滑过去了。但容善知道,他必须记住自己随口说出的每一个数字。二十八岁,永乐二年,广东香山,治《春秋》,乡试中游。他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写进同年录里,刻在石碑上,记在容氏家谱中。不能再改了。
夜深了,通铺里渐渐安静下来。油灯被吹灭,屋里只剩下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远处传来秦淮河上的笙歌,若有若无,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容善躺在苇席上,盯着头顶的木梁。今天他认识了孙懋,一个为一字训诂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江西举子。认识了赵寅,杭州府学的廪生,考了两次会试都没中,今年是第三次。认识了郑俭,徽州举子,砚台缺了一角用线缠着继续用,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要害上。郑俭教他写破题的那四句话,他已经背下来了。
明天孙懋也许还会拉着人辩论,赵寅也许还会张罗文会,郑俭也许还是缩在角落里看书。他们会继续切磋学问,为不到一个月的会试做最后的准备。他也得准备好。不是准备好考中,是准备好不露馅。二十八岁,永乐二年,广东香山,治《春秋》,乡试中游。记住这些。
然后——跟上去。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