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随笔文学 >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 第十六章 盛夏

第十六章 盛夏

  第十六章 盛夏 (第2/2页)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李浚荣约邱莹莹去操场散步。操场在学校的东北角,四百米的跑道,中间是足球场,草皮是假的,深绿色的,摸着有点扎手。晚上九点多,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把跑道照得模模糊糊的。看台上有人坐着,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
  
  邱莹莹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趿拉着洞洞鞋。她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的味道。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风吹过来,带着操场特有的味道——假草被太阳晒了一天后释放出的橡胶味。这种味道不难闻,也不香,但闻久了会让人想起夏天、想起青春、想起一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李浚荣,你的论文写完了吗?”
  
  “初稿写完了。”
  
  “这么快?你不是说要写一个暑假吗?现在才七月。”
  
  “效率高了一点点。”
  
  “为什么效率高?”
  
  “因为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琴房练琴的时候,我就在走廊上看书写论文。你在里面弹琴,我在外面看书。”
  
  “走廊?走廊那么热,你怎么不进来?”
  
  “进来会打扰你。”
  
  “你不会打扰我。”
  
  “我会。你在弹琴的时候,我看着你的手指,就会忘记看书。”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不够亮,路灯又太远,他的脸看不太清。但轮廓在,侧脸的、下颌的、鼻梁的、眼镜的。这些轮廓叠加在一起,一个人形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每一个线条都恰到好处。
  
  “李浚荣,你在走廊上看了多少次书?”
  
  “每天都看。”
  
  “看了一个暑假?”
  
  “嗯。从放暑假到现在,你练了几天,我就看了几天。”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那些被忽视的日常——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旁边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厚厚的资料。风扇在琴房里,他吹不到,走廊上没有风,热得像蒸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白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他一边擦汗一边看书,看完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琴声。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被走廊的空间吸收了一部分,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是她弹的曲子,弹得好或不好,他都觉得好听。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哑了。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走廊上。”
  
  “你以为我不在吗?”
  
  “我以为你在宿舍,在家,在图书馆。”
  
  “我在。一直在。你练琴的时候我都在。只是你不知道。”
  
  邱莹莹站在操场的跑道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被泪水黏住了,她也没有去拨。她看着他,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人,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感情在翻涌。
  
  “李浚荣,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不是。”
  
  “那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我不只是在台下等你。我在走廊等你,在天台等你。在食堂的角落看你吃饭,在图书馆的另一端看你睡觉,在梧桐大道的另一端看你走路。在你不知道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在。等你看到我。”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嘴唇。
  
  不是嘴角,不是额头,不是脸颊,而是正中央,嘴唇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月光不够亮,路灯太远,她什么都看不清。嘴唇的记忆比眼睛更可靠,它记住了他的温度、他的湿度、他微微张开又合上的那一个瞬间。
  
  八月初,南城的高温天气终于结束了。气温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度出头,虽然还是很热,但至少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块正在被烤化的黄油。
  
  邱莹莹的爸爸寄了一箱芒果过来,从海南寄的,说“同学分着吃”。海南的芒果又大又甜,金黄色的果肉软糯多汁,切开来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要舔很久才能舔干净。
  
  邱莹莹把芒果分成几份——一份给李浚荣,一份给他的室友,一份给林舒窈和赵小棠,一份留给琴房大楼的保安大叔。她提着一袋芒果走到法学院宿舍楼下,给李浚荣发消息叫他下来拿。
  
  他下来了,穿着白T恤和浅灰色短裤。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邱莹莹把芒果递给他,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午睡。她又问他怎么这个点在午睡,他说昨晚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补个觉。
  
  “你不是说初稿写完了吗?”
  
  “写完了。在改。”
  
  “改到凌晨三点?”
  
  “白天效率不高。”
  
  “为什么白天效率不高?”
  
  “因为白天你在练琴。我总想去找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他傻、说他不会合理安排时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带着轻微颤抖的“那你现在想不想我”。
  
  “想。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
  
  “那你写论文的时候怎么办?”
  
  “把对你的想念写进论文里。”
  
  “论文能写想念吗?论文不是要客观、严谨、不带个人情感吗?”
  
  “不能写,但是可以带着想念去写。带着想念写出来的论文,逻辑更清晰、论证更严密。”
  
  “为什么?”
  
  “因为想早点写完,多跟你待一会儿。”
  
  八月十五日,邱莹莹的生日。
  
  她提前一周就跟李浚荣说了,“不要买礼物、不要搞惊喜、不要花太多钱”。他说好。她又说,“你真的不要买礼物”。他说好。她说“你要是买了我会生气的”。他说好。语调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那种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好”,让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生日那天,她去琴房练琴。不是装模作样地去,是真的要去。全国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她的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已经弹了上百遍了,每一个音都烂熟于心,每一段旋律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她还是要练,因为老师说“弹到烂,弹到每一个音都长在你手指上”。她觉得那些音符已经在她的手指上生了根,但也许还不够深,也许一阵风吹过来就会被连根拔起。
  
  练到下午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不是平时的“咚咚咚”,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的敲门。邱莹莹头也没回,“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不是说不要买礼物吗?”她还在弹琴,手指没有停。是肖邦的“离别”练习曲,那首忧伤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黄昏的街道上回忆往事的曲子。
  
  “没买。”李浚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你拿的什么?”
  
  “自己做的。”
  
  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你能不能不弹了?”
  
  “为什么?”
  
  “转过来。”
  
  她弹完了最后几个音,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她用余光在琴盖的黑色漆面上看到了他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她在那个模糊的倒影里辨认了一会儿他的轮廓,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手里拿着的东西的形状。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不是她送他的那种木质相框,而是一个普通的、塑料的、黑色边框的相框。相框里的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五线谱纸,上面手抄了一段旋律,用黑色的墨水笔,字迹工整而认真。
  
  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开头。不是钢琴部分,是乐队部分。大提琴的旋律,缓慢而深沉,像一个长者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旋律的下面,抄着一行字:
  
  “这是你第一次弹给我听的曲子。在315,你弹的是大提琴旋律的钢琴改编版。你说你喜欢这段旋律,因为它让你想起一个人——一个在台下等了你很久的人。那个人是我。今天我把它抄下来送给你。生日快乐。邱莹莹,从第三年走到第一年的邱莹莹。”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哭得很凶,凶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凶。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他的白T恤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那一小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下面浅麦色的肤色。
  
  “你不是说没有礼物吗?这不是礼物是什么?”
  
  “这是自己做的。不算买的。”
  
  “你强词夺理。”
  
  “嗯。”
  
  “你总是强词夺理。”
  
  “嗯。”
  
  “但我喜欢。”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喜欢你强词夺理。喜欢你总是说不过我但从不认输。喜欢你在走廊上看书写论文、在天台上看我练琴。喜欢你。”
  
  “我也是。”李浚荣说。
  
  “你也是什么?你也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在等你说。”
  
  “你为什么等我先说?”
  
  “因为你先说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想看那个光。”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这一次没有哭,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
  
  “李浚荣。”
  
  “嗯。”
  
  “你看到光了吗?”
  
  “看到了。金色的。”
  
  “好看吗?”
  
  “好看。比任何一次演出都好看。”
  
  邱莹莹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琴房里很安静,风扇对着墙壁吹,风从墙壁上反弹回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
  
  八月底,暑假快要结束了。
  
  校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食堂的窗口全开了,图书馆恢复正常开放时间,路边的小摊又冒了出来。邱莹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海报——迎新晚会的海报。去年,她在那张海报上看到了沈知白的照片。今年,沈知白的照片不在了。海报上印着“南城大学迎新晚会”几个大字,下面是日期、地点、主办单位。最后一行写着:“特别出演——钢琴演奏 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她的名字被印在海报上了。不是“等”字后面跟着的那个模糊的、可有可无的“等”,而是大大方方地印在“特别出演”的后面。一颗星,一颗不久前还很小、很暗、发不了多少光的星星,现在被贴在了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被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看到。
  
  她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浚荣。
  
  【邱莹莹:你看。海报。】
  
  他回:【看到了。】
  
  【邱莹莹:我的名字在上面。】
  
  【L:嗯。】
  
  【邱莹莹:去年这个时候,你的名字还在论坛置顶帖里。你在找我。你想知道是谁亲了你。】
  
  【L:我早就知道是你。】
  
  【邱莹莹:那你为什么还要发帖?】
  
  【L:因为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是你。】
  
  邱莹莹靠着公告栏蹲下来。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认出了她,指指点点地小声说着什么。“就是她吧?”“去年的《野蜂飞舞》?”“今年她要弹什么?还是钢琴吗?”她用挎包挡住脸,在包带后面偷偷地笑了。
  
  (第十六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陈黄皮叶红鱼 黎明之剑 韩三千苏迎夏全文免费阅读 云若月楚玄辰 麻衣神婿 武炼巅峰 史上最强炼气期 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