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搬 (第1/2页)
门推开的瞬间吴岭就知道不对。
潲水味。
不是炭火,不是三花,是隔壁奶茶店倒剩的奶沫子在垃圾桶里发酵的味道。
他没有关门,站在门口闻了一会儿那股潲水味。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他会反复推,推了关,关了推。
说不定下一次就对了,这次他没推第二下。
因为他知道,不是门坏了,是门不认他了。
从做糍粑到小鱼视频爆了,他已经记不清多少天没推过这扇门了。
壁画右下角暗了一块他看见了,可是忙起来就忘了。
可门不会忘。
他走回来,在壁画前面站了一会儿才上楼,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吴岭记得有段时间半夜醒了都能听见壁画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
现在楼下一点动静也没有。
凌晨两点多,吴岭又下去推了一次,还是没有光。
后面几天,他白天依旧泡茶端碟子招呼客人,晚上就去推一次门。
都是后巷。
壁画一天暗过一天,像慢慢被人拿布盖上去。
吴岭路过总忍不住瞟一眼,有一回盯着走了神,客人叫了两遍他才听见。
这一天打烊,他推开门,还是后巷。
吴岭没关门,直接坐在门槛上。
巷子里一片寂静,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尽头那盏亮着,光照不到这头。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小腿。
是那只橘猫。
肚子还是圆滚滚的,尾巴搭在他脚背上,眯着眼。
张老板说过,这只猫跟了爷爷好几年。
吴岭看了看后厨,中午点的外卖还剩半盒酸菜鱼,他拿出来搁在门槛上。
橘猫低头吃了,吃完了没走,蹲在门槛上和他一起看着后巷。
爷爷走了,猫还来。
门不开了,猫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它转过身子来拱他的手心,呼噜声闷闷的。
吴岭靠在门框上,腿伸直了。
“以后就叫你铜板。”
铜板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脚踝。
吴岭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走,而是把手搁在门板上,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推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是熟悉的炭火味,和三花茶的香。
他的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他在那边坐了半个小时,没说书,就泡茶。
老周头在老位置上坐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第二周视频的热度就退了。
九十三个人是峰值。
不过,吴岭每天下午三点,还是会说一段书。
这天赵婆婆刚坐下,苏望青就掀帘子进来了。
“苏老师,今天来得早。”
“听说你现在每天都说?我来听一场。”
她在窗边坐下,点了碗三花。
吴岭看了看茶馆——十八个人,差不多了。
他走上台,醒木一拍。
“今天讲一个人。一百多年前的人。成都人。姓陈,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大家叫她陈麻婆。”
台下安静了。
“万福桥。你们晓得万福桥在哪里吗?北门,过了桥就是城外。城外住的是什么人?挑油的,挑柴的,做苦力的。一身汗,两条腿,每天从城外往城里挑。”
吴岭用醒木在桌角敲了一记。
“桥头有一间馆子。说是馆子,就三张桌子,两条板凳,没有招牌。门口一口大铁锅,一把铁勺。掌勺的就是这个陈麻婆。”
“她是个寡妇。男人走得早,留了这间铺子给她。铺子烂成啥样呢?房梁上头有个洞,晴天的时候一根光柱直接打到锅里头。下雨天就更不说了,她得一边炒菜一边拿盆接漏。”
有人笑了。
“挑油的脚夫每天收工经过万福桥,腿都是软的,扁担还没放稳人就坐下了。兜里揣一块豆腐,再捎一小撮牛肉末,往她锅里一搁:陈麻婆,帮我烧一下,然后把一文钱搁在灶台上。”
“陈麻婆接过豆腐看都不看,一刀下去,十六块,块块一样大。铁锅烧到冒烟,菜籽油一泼...”
他顿了一下。
“然后就是她的本事了。先下豆瓣酱,那是她头年冬天就晒上的,晒到开春才舍得用。再下自己舂的辣椒面,舂到出油,红得像火,最后是花椒。”
吴岭的声音慢下来了。
“花椒她只用汉源的,红得发紫那种。咬一颗,半边舌头麻两刻钟。”
醒木又敲了一记。
“豆腐下锅,铁勺翻两下,不能多翻,多翻就碎了。盖上盖子,灶里加一把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脸上的麻子一颗一颗的,她就蹲在灶前面等。”
“等锅盖一揭,热气冲上房梁,整条桥头都闻得到。”
“脚夫端起碗来,先是烫,嘴唇碰碗边就缩回来了。再来一口,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嗓子眼。第三口,麻,半边脸都木了。一碗吃完,额头上的汗比挑了一天油还多。”
“放下碗就一句话:老板,明天还有没得?”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赵婆婆在点头。
“后来呢?吃她豆腐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你涨点价嘛,一文钱够干啥子?她说不涨。又有人说:那你倒是把房梁上那个洞补了噻,下雨天豆腐里都是雨水。”
他停了。
“她补了吗?”
“没有。因为下雨天的豆腐比晴天还好吃,雨水落进锅里溅开了,油花子打散了,辣椒的香比平时还冲一层。”
这时候门帘掀了。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切了一条亮线。
两个人站在光里,深蓝色夹克,胸口别着工作证。
男的手里拿着表格,女的手里拿着金属卷尺,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台下十八个人有人扭头,有的没扭。
吴岭也看到了,但没停。
“到后面,全成都都知道万福桥有个陈麻婆。铺子还是那个破铺子,房梁上头的洞还是那个洞。可你不管是官老爷还是挑担子的,想吃那一口,就只有到她那儿去。有人劝她搬。说你这个位置不好,桥头灰大,来的人太杂。搬到城里去,找个像样的铺面,生意翻番。”
台下更安静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
吴岭拍了下醒木。
“不搬。”
停了两秒,他把醒木搁在桌上。
“一百多年了,她那间铺子早就不在了。万福桥重建了三回。可全成都的人提到麻婆豆腐,提到的不是哪间店,而是那口锅,那个灶,和那个脸上有麻子的女人。”
“店没了。味还在。”
掌声起来了,不是那种热闹的掌声,是慢慢拍起来的。
赵婆婆先拍的,然后旁边几个常客,最后苏望青也拍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说书。
刚进来的两个人站在门口,等掌声停了才往里走。
男的走到柜台前面。
吴岭从台上下来,把醒木收进裤兜。
“吴老板?”
“嗯。街道办的?”
“茶马巷片区旧城改造,来做个摸底登记。”
男的把表格翻开搁在桌上。
“营业执照有吗?”
“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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