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清鸢的观察 (第2/2页)
沈砚之站在旁边。她看图纸的时候,眉心蹙着,像在用眼睛描摹纸上的每一根线条。
忽然,她的手指在图纸某处停住了。食指落在铳管尾部一个部件上——弯钩状的金属件,连着弹簧,弹簧画了五圈螺旋。
这个——有点眼熟。
沈砚之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她指尖指的位置。她认出来了?不可能。这东西明朝没人见过。
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目光越过图纸看向他:佛郎机人的东西。
沈砚之没动。她真认出来了。
船上的炮架子,用的就这个钩子。我爹早年在浙江备倭时见过佛郎机人的船,带我去看过。他们火器上也有——弯的,带弹簧。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见过?
这话怎么接。说见过——她接着问在哪见的。说没见过——图纸上画的就是这东西。沈砚之蹲下来,用手压住纸角:兵书上画的。
哪本兵书?
沈砚之顿了一下。她不信。低头用拇指摩挲着图纸的纸边:火攻纪要。旧书。
苏清鸢看着他。她没说话,没移开视线。
沈砚之没抬头。她知道我在编。用手在图纸上那只弯钩的位置摩挲了一下,纸面起了毛边。
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百户所——够忙的。
沈砚之站起来:瞎忙。
苏清鸢没接话。她看了看校场上那些兵——孙大牛还在练端铳,手臂抖着,没放下。孙小六在旁边说手腕别太使劲。瘸腿老兵蹲在墙根下,拿一块布来回擦铳管,末了把管口翻过来对着光看。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往场子的另一头走。
校场北头的墙根下坐着个人。三十出头,脸瘦,左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刀疤。痂边沿发红,渗着淡黄的脓水。
苏清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怎么伤的?
那士兵愣了一下:跑操的时候摔了一跤,蹭到石头上了——
苏清鸢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士兵的脚后跟猛地磕了一下地面,小腿绷紧。
化脓了。怎么不找医官?
医官……医官说没事。
苏清鸢没说话。打开药箱,翻出一把小刀和一瓶药水。小刀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别动。
她用刀尖挑开结痂的皮,脓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倒出药水冲洗伤口。士兵咬着牙,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没喊出声。
苏清鸢洗干净伤口,上药粉,用白布包扎好,打结时勒紧。手指翻动很快,布条在她手里不打弯,从缠到扎,一气呵成。
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再化脓就来找我。
谢……谢姑娘。
苏清鸢站起来,把手上的脓血在布上擦干净。她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这儿伤兵不少。
唉,穷,请不起医官。
我知道。
苏清鸢把药箱拎起来,挂到肩上。她看了一眼校场上的人,目光又落回那张图纸上。风把纸边吹得卷起来。
你图纸上的——跟卫所的鸟铳不一样。
改了改。
改了多少?
管子长了,药室深了,膛线也改了。还在试。
苏清鸢点了点头。她拎着药箱,往校场门口走了几步。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没回头。
沈百户。
嗯?
你那些法子——哪学的?
沈砚之站在校场上,手里的图纸被他攥着,纸边抵在手心里。
兵书上。
苏清鸢转过身来,隔着半个校场看着他。晨光正面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光刺的,但视线没移开。
哪本?
沈砚之看着她,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抖了一下。她绕回来了。前面说了火攻纪要,她没信,现在绕回来再问一次。
沈砚之无奈的说我自己写的。
校场上安静下来。风停了。
苏清鸢站在门口,药箱挂在她肩上,手指勾着药箱的带子,带子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她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她把药箱换了一边肩膀拎着。
行。写完了——借我看看。
说完转身,走出校场门口。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斜长的光带。她走出去,影子从光带上划过。
孙小六凑过来:百户,苏姑娘问啥呢?
没事。
她在试探我。从头到尾都在试探。从那个弯钩开始,她就在一层一层剥。
孙小六看了看他难看的脸色,没敢再问了。
沈砚之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他看了一眼校场门口——没人了。风吹着地上的沙土,在门槛外卷起一小片灰尘。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往城北去了。她走了,但话留下了——写完了借我看看。
真要给她看?那上面画的东西,哪一样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瘸腿老兵蹲在墙根下,擦完铳管,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百户。
嗯。
那姑娘——送药的?
沈砚之没答。
老兵低下头,继续拿布来回擦铳管。
送药的好。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了。
沈砚之站在校场上,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压图纸的石头,放在墙根底下。
走到场子中央,从孙大牛手里接过那杆铳。
看好了。
装药。填弹。压实。安火绳。
端起来,瞄了一下,扣扳机。
轰。
弹丸打在靶板上,正中。
他把铳放下,递给孙小六。
继续练。
孙小六接过铳,看了看校场门口:百户,苏姑娘明儿还来不?
沈砚之没回答。
他走回帐篷,摊开图纸。弯钩状的金属件在光里线条分明——弹簧的五圈螺旋,钩子的弧线。纸面上留了一点灰印。
他看了一眼。翻了个面,盖住那只弯钩,叠好,塞进怀里。
风从帐篷口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盏晃了一下。
沈砚之坐在暗处,一只手按在怀里的图纸上。她爹见过佛郎机人的船,她见过佛郎机人的火器。这事没完。她迟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