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进入柏林 (第2/2页)
施特勒骂了句脏话。
“链狗的活。”
丁修走上前,拔出刺刀。
有人以为他要把人埋了。
结果他先割断绳子,把尸体一个个放下来,再蹲下去,解弹药包,扒靴子,摸口袋,连压缩饼干碎块都没放过。
那几个孩子看得发怔。
其中一个实在没忍住,脸色发青地问。
“长官……您这是……”
丁修没抬头。
“他们死了。”
他把一双还算完整的靴子扔到那个孩子脚边。
“你脚后跟烂了,穿这个。”
孩子本能后退一步。
“这是死人的……”
丁修终于抬头看他。
“死人不怕冷,不怕磨脚,也用不着子弹。”
“你要是嫌晦气,就继续穿你那双烂鞋,然后掉队,等俄国人来捡你。”
孩子站着不动。
旁边一个老兵把靴子捡起来,塞进他怀里。
“穿上。”
“不然你今晚就没脚了。”
最终,那孩子还是红着眼把靴子换了。鞋大一点,可总比开口流血的旧鞋强。
丁修又从另一个尸体身上扯下一包烟,打开,里面还剩两根。他看了两秒,塞进口袋。
“走。”
没人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向前,可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这些新兵和散兵看着丁修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怕,也不是单纯的服。更像是终于看明白,在这条路上,活下去到底是件多难看的事。
下午,他们终于从林带里钻出来。
前方是一道缓坡。
再往前,地势骤然开阔。
柏林露出来了。
不是地堡里地图上的柏林,也不是照片和报纸上的首都。
是一座正在冒烟、正在塌、正在把自己烧穿的城市。
远处烟柱一根接一根往上冲,黑里带红。防空塔的轮廓隐约立在更深的地方,探照灯偶尔扫过低空,把烟层切开一瞬。近一点的区域,大片房屋顶子都没了,街垒像一条条发黑的疤,电车车厢横在路口,反坦克沟像被人狠狠干剖开的伤口,一直延伸到城边。
他们现在真正到了柏林外围。
再往前,不再是撤退路。
是城防圈。
施特勒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地方看着就不想让人活。”
“本来也不是给人活的。”丁修说。
他们顺着缓坡往下走,正式进入柏林外缘的防御带。
这里比想象里更乱,也更忙。
到处都有人。
人民冲锋队老人拖着木料修街垒,青年团孩子抱着铁拳蹲在电车后面,防空辅助人员往地下入口抬弹药箱,警察在十字路口拦人,宪兵则拎着冲锋枪,把一股股从东边退下来的溃兵往不同方向分。
还有很多平民。
提箱子的,抱孩子的,推车的,背床垫的,什么都有。女人们脸上全是灰,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朝天上看一眼,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等不到。
一个十字路口边上,还挂着两具新吊上去的尸体。
胸前纸板在风里乱响。
路过的人没人敢看第二眼。
“都到这一步了,还在吊。”克鲁策低声骂。
丁修看着那两具尸体,从旁边走过去。
“越快完,越喜欢吊。”
前面有个检查点。
两辆翻倒的电车横在街口,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缝。一个柏林警察上尉带着几名宪兵在查人,凡是看着还像兵的,就往左边一拨;看着像平民的,往地下室和防空洞方向赶。
轮到丁修他们时,那上尉先皱了眉。
这支队伍太杂了。
后勤散兵、青年团、老人,全混在一起。
可他目光一落到丁修领口和肩章上,脸色立刻变了。
“鲍尔旗队长?”
丁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还有哪条路能进外圈收容点。”
上尉赶紧抬手一指。
“沿这条街直走,过第二个街垒,右拐,那里原来是修车场和学校,已经改成了临时收容点。能打的都往里编,重伤送地下室。”
“现在是谁在管。”
“一名党卫军少校,还有几个国防军联络官。”
“好。”
丁修抬腿就走。
那上尉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旗队长!”
丁修回头。
对方顿了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
“城里现在缺能打仗的人。”
丁修看了他一眼。
“我看出来了。”
穿过两道街垒以后,他们总算摸到了那处临时收容点。
原本是学校和修车场拼在一起的一片院落,现在四处都堆着箱子、担架、油桶和人。教室里躺伤员,操场边停坏车,黑板上还留着几个月前没擦掉的粉笔字,底下却已经摆满了弹药箱和铁拳。
一个党卫军少校正在院子里发脾气,手里拿着名册,对着一群刚到的散兵吼。
“会打仗的站左边!会开车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的滚去挖坑!”
他听见脚步声一转头,先想骂人,结果一眼看见丁修,声音顿时卡住。
“鲍尔旗队长?”
这名字今天已经第三次被人叫出来了。
丁修懒得纠正,也懒得客套。
“我手里还有三十个人。”
“重伤三,轻伤若干,机枪弹两箱,步枪弹够一轮,冲锋枪弹勉强够半天。现在需要地方、热水和一个下一步命令。”
少校怔了下,随即狠狠干点头。
“地方有,命令……也快有了。”
他压低声音。
“城防指挥部今天一整天都在把外围还能打的部队往里抽。苏军已经顶得太近了,外圈守不了多久。今晚之前,肯定还要继续往市区送人。”
丁修听完,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这里的“收容点”,和明歇贝格没有本质区别。
还是垃圾回收站。
只是从野地和农舍,换成了教室和修车场。
伤员在呻吟,修理兵在拆车,炊事锅里飘出来一股发焦的汤味,墙角蹲着几个抱铁拳的孩子,神色和明歇贝格那批一样白。
不同的是,这里离柏林中心更近了。
近得能听见更深处的炮声。
也近得能闻见那股城市烧久了以后才会有的气味。
砖灰、焦木、下水道、油料和血。
全混在一起。
施特勒把半履带最后那点货卸下来,走到丁修身边。
“看来咱们还得往里走。”
“嗯。”
“再往里,可就真没车也没路了。”
丁修把口袋里那两根从吊死鬼身上搜来的烟摸出来,递给他一根。
“本来也快没了。”
施特勒接过烟,看了看,笑得有点干。
“这地方倒真像最后一站。”
丁修没接话。
他抬头,看见更远的天边有一束探照灯扫过去,光柱在烟层里一闪而灭。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像个巨大机器的内脏,所有没死的人都在被往更深处输送。
而他们,也已经走到肚子口了。
一个年轻传令兵这时候从院门外跑进来,差点被地上的弹药箱绊倒。
他冲到那名党卫军少校身边,急急说了几句什么。
少校脸色一沉,转头就朝丁修这边看过来。
这一次,他没再拖。
“旗队长,城里要人。”
“利希滕贝格和内圈交接的几个点正在塌,上面要求把所有还能用的战斗群立刻往里送。”
“你们这批人,半小时后出发。”
施特勒低低骂了一句。
丁修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把那点烟叼在嘴里,抬头看向柏林更深的方向。
那边的火,已经不是远景了。
是在等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