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余烬 (第2/2页)
陆安直起身,看着二张,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残破的营垒和满地的尸体。
随后陆安开口说道:“镇江已被我军收复,镇江知府上吊自杀,残存守军由镇江东门逃出,往常州方向跑了。”
二张闻言,脸上绽开了笑容。
“好!好!好!”张名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张煌言跟着报喜道:“诚意伯和汪总兵也派人传信来了,清军水师大溃,他们的水师主力还在往西追击,想着能缴获多少清军水师的船,就缴获多少,如今已经过了仪真。”
得知水路、陆路、城池,三处皆定,三人顿时放下心来,对视一眼后同时大笑起来。
二张新的笑声里有畅快,有释然,有一种长久压抑过后,久违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张名振、张煌言想起了以前的日子,自永历五年舟山沦陷、全舟山数万军民惨遭清军屠戮,妃嫔投井、文武殉国。
而他们也是回天乏术,只能护着鲁王漂泊海上。
此后中原陆沉、江南尽陷,朱成功、永历朝廷远在西南自顾不暇,浙东义军灰飞烟灭,昔日同袍或死或降。
他们虽率残舟三番闯入长江、登金山遥祭孝陵、泣血题诗,却也是兵单力薄、粮饷匮乏,结果也无一例外,都因后继无援而被迫退回。
眼见大好山河尽染腥膻,故国衣冠沦为胡尘……
舟山血海未平、抗清大业寸步难行,内无粮草、外无强援,上有清廷重兵围剿,下有海疆风波险恶,复明之路早已是四面楚歌、一线难通。
只剩他们两个孤臣和刘孔昭等人在惊涛骇浪里,守着残明旗号,在无尽溃败与亡国哀痛中,撑着一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残梦。
张名振和张煌言时常于睡梦之中惊坐起,只觉心跳猛急、浑身战栗。
好似眼前一切,都不再是充满希望的斗争,只剩下满目颓丧的无力感。
但这次,他们胜了,他们全歼江南清军主力。
张名振笑得弯了腰,张煌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了,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亢奋过了。
笑过,张名振忽然收敛了笑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惭愧。
“我等无能……今日若不是陆公子及时来援,我舟山军数千儿郎肯定会尽皆命丧于此。”
张煌言也点头,接口道:“陆公子文韬武略,麾下赤武营更是善战,我等佩服之至。
之前军议时,公子与我们说能够速破敌军、速克镇江,我们三人还不信,只当公子年轻气盛没历练。
如今看来,倒是我们三人坐井观天了,不知公子竟如此善战,麾下赤武营竟然如此强悍!”
陆安摆手,笑容收敛了,认真回道:“这镇江一战,非是我一人一营之功,乃是我们赤武营和贵部舟山军合战才能取胜。
若是没有贵部牢牢拖住管效忠的数千绿营,我们也不可能放开手脚与马国柱、巴山决战。”
他说着,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残破的胸墙上扫过,从那些堆积的尸体上扫过,从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身上扫过。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迈,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眉清目秀。他们的许多甲胄破了,许多刀枪卷了,箭壶更是空了。
他们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硝烟,眼睛里也尽是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活着的人在跟身边的同伴说话,他们拍着肩膀庆祝,亢奋笑谈杀敌几何。
也有人从尸体堆里认出了自己同乡亲友的遗体,随即伏在尸体上,诉说着生前他们的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