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旧排水营 (第2/2页)
他像没觉得烫,只往里看。
方先生转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
药卒脸色一白。
方先生声音不高。
“再听一句,今晚你去棚后沟守着。”
药卒这才慌忙退开。
韩开山脸色一沉。
“人都从右井下面背回来了,你还说不能?”
方先生没有躲。
“我说不能在这里翻。”
他转头看了一圈医棚。
这里躺着伤兵,有北墙撤下来的,有旧水脉刚救回来的。
门帘外还有药卒、民夫来回走动,没人敢明着停,却都把耳朵支着。
方先生压低声音。
“旧排水营若不是撤,是封。封井两个字传出去,城西旧巷会炸,军属棚会炸,难民棚也会炸。”
韩开山冷笑。
“妖都把人拴在右井下面养东西了,你还怕棚里炸?”
方先生看向他。
“韩队头,妖在下面养东西,是你们看见了。”
“棚里人没看见。”
“他们只会听见一句——旧排水营当年不是撤,是封。”
“封了什么?”
“封了多少人?”
“谁下的令?”
“谁家的男人、兄弟、儿子,是不是没死在妖口,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没人说话。
方先生继续道:
“到时候不用妖攻城,城里先乱。”
常老卒死死盯着他。
“你早知道?”
方先生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有册。”
“知道有些名字,被划掉,又重新写到了别处。”
“知道有几户没按军册走,改进了民册。”
常老卒声音一下冷了。
“你知道这些年?”
方先生看着他。
“我知道册。”
“但我不知道右井下面有养场。”
常老卒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想骂。
可看着方先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又骂不出来。
陆成岳道:
“册在哪?”
“城西书棚后头。”
韩开山皱眉。
“你把旧排水营的册藏在军属棚?”
“不是放。”
方先生道:
“是藏。”
他看向陆成岳。
“当年城务烧过一批旧账,北营也清过一批废册。那本册子若放在官房,早没了。”
陆成岳盯着他。
“你为什么藏?”
方先生没有立刻答。
医棚里炭火噼啪一声。
常七在木板上轻轻抽了一下,军医伸手按住他的肩,低声骂了句“别乱动”。
方先生看着常七。
“因为册上有名字。”
“名字没了,人就真没了。”
这话一出,常老卒脸上的怒意僵了一下。
沈渊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他闻到方先生身上的味。
石灰、烟火、旧纸霉气,还有一丝熬了一夜的冷汗味。
没有骨器味。
至少现在没有。
可这并不能说明他干净。
在凉关这种地方,很多事不用骨器,也能把人压死。
陆成岳忽然道:
“现在去取。”
方先生脸色一变。
“现在?”
“现在。”
陆成岳声音很沉。
“天亮之前,我要看见册上那个‘封’字。”
方先生看着他。
“看了之后呢?”
陆成岳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息,他道:
“再找经手的人。”
方先生眼神微动。
“你已经有线了?”
陆成岳看向沈渊。
沈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右井下面那个民夫临昏前吐出的几个字。
北门内墙根。
修沟头儿。
沈渊道:
“还不是名字。”
“只是个名头。”
方先生看着他。
沈渊道:
“北门内墙根修沟的。”
“活口说,是修沟头儿把他们叫去夜里加工。”
方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
却变了。
赵铁看见了。
“你知道是谁?”
方先生沉默了一息。
“旧册里,也许有。”
韩开山眼神冷下去。
“那就取册。”
方先生没有马上动。
他看了一眼门外。
医棚外,天色已经泛白。
军属棚那边,已经有低低的人声传过来。
细。
乱。
像水沟里的虫。
压不住。
陆成岳道:
“方先生。”
方先生收回目光。
“我带路。”
沈渊右腕灰线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痛。
更像有人隔着很远,轻轻拉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医棚外。
外头人声更细,也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