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春醒 (第2/2页)
“你需要什么?”赞普问。
刘琦想了想。“更多的人。更多的刀。更多的时间。”
“人没有,刀在打,时间不等人。”赞普看着他。“你能守多久?”
刘琦沉默了几秒钟。“守到雪下来。”
赞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情。刘琦站起来,准备走。赞普叫住了他。
“你封地上的那个女人,达娃。她还在帮你种地?”
“在。”
“她没有走?”
“没有。”
赞普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你是一个幸运的人。”
刘琦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
六
达娃在石室里等他。灶台上的茶是热的,碗是洗好的,整整齐齐地倒扣在灶台上。她没有问“赞普找你做什么”,她从刘琦的表情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要打仗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
“快了。”
达娃把茶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吹。
“你怕不怕?”她问。
“怕。”
“怕你还去?”
“不去,他们就会来这里。来这里,你也要打仗。”
达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不怕打仗。我怕你回不来。”
刘琦握紧了她的手。手是热的,茶碗烫的,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知道她不怕打仗,她怕的是他不在。她一个人种地、一个人烧茶、一个人缝衣服、一个人搓绳子、一个人面对拉达克人的刀。她不是怕刀,是怕一个人。
“我会回来。”
“你说了不算。”
“刀说了也不算。我说了算。”
达娃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很硬,硌人,但她没有挪开。硌就硌,硌习惯了就不硌了。
七
春天在三月中旬全面铺开。青稞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齐刷刷的,像一张铺在河谷里的巨大绒毯。
刘琦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青稞苗。他的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运转,感知到了它们的根在土里缓缓延伸,感知到了它们的叶在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感知到了它们的茎在夜风中微微摇摆。它们是活的,在长大,在被阳光和雨露喂养。几个月后,它们会抽穗,会成熟,会被收割,会变成粮食。粮食会被人吃,人吃了有力气,有力气就能打仗,能打仗就能守住这片土地,能守住土地就能继续种青稞。
年复一年。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一株青稞苗的尖端。苗尖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湿湿的,滑滑的。
“今年苗好。”旺久蹲在他旁边。
“种子好,地好,水好。”
“人也好了。”
刘琦没有接话,站起来,看着这片绿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青稞田。旺久也站起来,瘸着腿,站在他旁边。
“大人。”
“嗯。”
“如果拉达克的人来了,我打不动。我的腿不行,跑不快。但我的刀还在。我的刀能砍一个算一个。”
刘琦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羊皮,腿是瘸的,手是抖的,但他握着刀的手不抖。
“你守粮仓。”刘琦说,“你比年轻人稳。”
旺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信任了的、踏实的神情。
八
晚上,刘琦在石室里整理图纸。蓄水池的,水渠的,分水口的,瞭望台的,防区的。一张一张,摊在矮床上,像一张张被时间洗过的底片。达娃蹲在旁边,帮他按顺序叠好,用牛皮绳扎起来。
“这些图纸,以后给谁?”达娃问。
刘琦想了想。以后给谁?给多吉,给旺久,给扎西,给次仁。给那些会种地、会打铁、会砌石头的人。他们不需要图纸,他们用手就能做出来。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图纸不需要给任何人,它只需要存在。存在了,就会有人看到。看到了,就会有人学会。学会了,就传下去了。
“留着。”他说,“总有人用得上。”
达娃把扎好的图纸放回石台上的石缝里,用石头压住。拉达克人来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也看不懂。
她坐回刘琦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刘琦。”
“嗯。”
“仗打完了,我们做什么?”
“种地。”
“种完了呢?”
“再种。”
达娃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经幡。刘琦听到了,但没有回头。他看着灶台里的火,火在烧,牛粪在消耗,热量在散发。
“好。”她说,“种到种不动为止。”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