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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夏收

  第三十五章 夏收 (第1/2页)
  
  六月的最后一周,青稞熟了。
  
  不是一天熟的,是从河谷的下游开始,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上蔓延。最先熟的是靠近河边的那些地,水分足,日照好,青稞穗子黄得快。然后是半山腰的台地,最后是封地北边靠近土林的那些小块地,因为地势高、风大,比河谷晚了将近十天。刘琦封地上的三十亩青稞,属于中等偏早的那一批。六月的倒数第三天,旺久蹲在地头,掐了一株青稞穗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外稃和内稃被搓掉,露出里面饱满的、椭圆形的、金黄色的籽粒。他把籽粒放在嘴里咬了咬,硬的,脆的,带着一股清新的、像青草一样的甜。
  
  “熟了。”旺久说。
  
  刘琦站在他旁边,也掐了一株穗子,搓了搓,看了看,尝了尝。熟了,该收了。他抬起头,看着这片金黄色的、在风中摇曳的青稞田。这是他当上贵族后的第一次收成,也是封地上的佃农们用他的种子、他的方法、他的水渠种出来的第一茬青稞。籽粒饱满,穗子沉甸甸的,茎秆粗壮,没有倒伏,没有病虫害。
  
  旺久站起来,看着这片地,脸上的皱纹被笑意撑开了。“大人,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三成。”
  
  “不止三成。”刘琦说,“至少五成。”
  
  旺久愣了一下。“五成?你怎么知道?”
  
  刘琦张了张嘴,想用天工感知的数据来解释,但他忍住了。他只是说:“你收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收割开始了。
  
  十户佃农,加上刘琦、达娃、多吉、扎西——马厩的扎西,不是佃农扎西——一共十四个人。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青稞在镰刀下齐刷刷地倒下,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达娃割得最快,她弯着腰,左手握住一把青稞茎秆的中部,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拉,青稞就断了,断口平整,籽粒不掉。她割几把就捆一捆,捆好了码在身后,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多吉割得最慢。他的手是打铁的,力气大,但镰刀在他手里像一把用不惯的工具,角度不对,力度不对,经常把青稞连根拔起来,带起一大坨土。扎西——马厩扎西——笑他,他不理,继续割。割到下午,他的手感上来了,快了不少,但还是比达娃慢。
  
  刘琦割得中等。他的手经过四年的锻炼,已经不是2026年那个只会握鼠标和绘图笔的手了。他知道怎么握镰刀,怎么弯腰,怎么用力。他的手知道了,脑子就不用想了。
  
  二
  
  收割进行了五天。
  
  五天后,三十亩地的青稞全部割完了,码在地里的垛子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接下来是打场。封地上没有打场用的石磙,刘琦从王宫那边借了一个。石磙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圆柱形,直径约半米,长度约一米,重得四个成年男人抬不动。多吉赶着牦牛拉着石磙在铺满青稞的地面上转圈,一圈一圈,慢得像蜗牛爬。石磙碾过青稞穗子的声音很闷,像远处的雷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着。
  
  旺久带着两个儿子在场边翻场——把已经被碾过的青稞翻起来,让下面的穗子露出来,确保每一穗都被碾到。翻场的动作很讲究,翻得太轻,下面的穗子碾不到;翻得太重,会把已经压出来的籽粒重新埋进碎秸秆里。旺久翻得很熟练,木叉在他手里像长了一双眼睛,每一次落叉都恰到好处。他的腿还是瘸的,蹲下站起的动作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别人替他。他说,“这是我最会干的活,你们别抢。”
  
  第七天,打场结束了。十户佃农把各自的青稞堆在空地上,一堆一堆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旺久家的堆最大,因为他的地最多,人也最勤快。次仁家的堆最小,因为他的地被水淹过,补种的荞麦又被霜打了,收成不好。次仁站在他那堆小小的青稞前面,低着头,不说话。他的两个孩子蹲在他旁边,用手捧起青稞粒,从指缝间漏下去,金黄色的籽粒落在他们的脚面上,像一粒一粒的小太阳。
  
  刘琦走过去,蹲在次仁旁边。
  
  “年贡减半。你家的,今年只交一半。”
  
  次仁抬起头,看着刘琦。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风沙吹的。他说:“大人,减了半,我还是交不上。收成太少了,交了年贡,我家就没粮食吃了。”
  
  刘琦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两个脏兮兮的孩子。孩子的脸被太阳晒得脱了皮,鼻梁上有一道结痂的伤疤,不知道在哪里磕的。他们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们用手捧着青稞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种很久没吃过的美味。
  
  “今年不交了。”刘琦说。
  
  次仁愣住了。“不交了?”
  
  “不交了。你家的收成,全留着自己吃。明年收成好了,再补交。”
  
  次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跪下来,额头贴地,像上次一样。刘琦蹲下来,扶他起来。“我说过,你是我的佃农,不是我的奴隶。年贡减免是因为收成不好,不是因为我好心。收成好了,还要补交。你不欠我什么。”
  
  次仁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这一次他哭了,不是眼睛湿了,是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脚下的青稞粒上。
  
  扎西——佃农扎西——走到次仁旁边,把自己家的一袋青稞放在次仁家的堆上。“这是我家的。分你一半。”次仁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袋青稞,想拒绝。扎西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两个孩子。孩子不能饿着。”他把袋子解开,金黄色的青稞粒从袋口流出来,泻在次仁家的小堆上,像一条金色的瀑布。
  
  三
  
  晚上,刘琦和达娃在石室里算账。
  
  羊皮卷铺在矮床上,上面写满了数字——每户佃农的收成、年贡、减免、结余。达娃蹲在旁边,用手指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念。她不认识所有的数字,但刘琦教过她,她记住了。她的记忆力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比刘琦自己还强。
  
  “旺久家,收成十二袋,年贡四袋,结余八袋。次仁家,收成两袋半,年贡减免,结余两袋半。扎西家,收成八袋,年贡三袋,结余五袋,分给次仁一袋,结余四袋。多吉家……”她停下来,看着刘琦,“多吉不是佃农,他没有地。他的收成哪里来的?”
  
  “他帮旺久家种地,旺久分了他一些。”
  
  “分了多少?”
  
  “一袋。”
  
  达娃在羊皮上写下“多吉,一袋”。字写得很慢,但很工整。刘琦教了她一年多的写字,她已经能把大部分字母写得很好了,只是有些复杂的字还不太熟练。她写完之后,把炭笔放下,看着羊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
  
  “够吃吗?”她问。
  
  “够。省着点吃,够吃到明年这个时候。”
  
  达娃点了点头。她把羊皮卷起来,用牛皮绳扎好,放在灶台上面的石台上。石台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那尊银眼佛像,那块青铜片,几粒最好的青稞种子,现在又多了一卷写满账目的羊皮。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是在这个小小的石室里召开一场关于刘琦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的会议。
  
  “刘琦。”
  
  “嗯。”
  
  “你今年不收次仁家的年贡,赞普会不会不高兴?”
  
  “赞普不知道。他不看这么细。”
  
  “那如果有人告诉他呢?”
  
  刘琦想了想。封地上有十户佃农,十户人,十张嘴。如果有人想害他,只要把“刘琦私自减免年贡”这件事告诉赞普,赞普就会不高兴。不是因为赞普在乎那一袋两袋的青稞,而是因为赞普在乎规矩。规矩是赞普定的,你不经过他的同意就改了他的规矩,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他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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