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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冬邻

  第三十章 冬邻 (第2/2页)
  
  达娃从石室里走出来,站在刘琦旁边,也看着旺久消失的方向。
  
  “他说的对。”达娃说,“你不会想学的。学不会最好。学会了,你就不是你了。”
  
  “我是谁?”
  
  “你是一个种地的。种地的人,不用打仗。种地的人,只要把地种好,就有饭吃。打仗的人,地种不好,饭也吃不饱。你选哪个?”
  
  刘琦没有回答。他不需要选。他不是“种地的”或“打仗的”,他是“刘琦”。刘琦会种地,也会打仗——如果他必须打的话。他不想打,但如果拉达克的人来了,他会拿起武器,站在赞普的军队里,站在古格的城墙下,站在达娃的前面。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古格是他的家,达娃是他的家人。家人被欺负了,你不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你就不是人了。
  
  四
  
  冬天越来越深了,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刘琦的封地那边,佃农们的房子有几间被雪压坏了。旺久家的屋顶塌了一角,刘琦带着人去修。他们爬上屋顶,把雪铲掉,把塌了的木梁换掉,重新铺上树枝和干草,再压上一层土。土是湿的,冻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头上。刘琦的手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铲雪的时候铁锹好几次从手里滑出去,差点掉下去砸到人。
  
  达娃在屋里烧火。她旺久家的灶台生了一堆大火,火苗蹿得老高,把整间屋子烤得暖洋洋的。旺久的老伴坐在灶台旁边,怀里抱着孙子,孙子三个月大,裹在羊毛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脸。达娃蹲在旁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孩子像谁?”她问。
  
  “像他爸。”旺久的老伴说,“他爸小时候也这样,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达娃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婴儿的脸是凉的,但很软,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她的手指碰到婴儿的脸,婴儿的嘴动了动,像是在找奶吃。达娃把手缩回去,缩进袖子里。她的手太凉了,怕冰着孩子。
  
  刘琦从屋顶下来,站在门口,看到她缩手的动作。他走过去,蹲在灶台旁边,把手伸进灶火里烤了烤,烤热了,伸到达娃面前。“用我的手。”他说。达娃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婴儿的脸,伸出手,握住刘琦的手。刘琦的手很大,她的很小,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像一只手套包着一只更小的手套。两个人的手一起贴到婴儿的脸上,婴儿的脸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饼。
  
  “他笑了。”达娃说。
  
  刘琦低头看,婴儿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抽搐。但达娃说他笑了,就是笑了。她需要一个笑,在这个冰冷的、被雪压塌了屋顶的、灶火刚刚生起来的傍晚,她需要一个笑来告诉自己——一切都还好,孩子还在,房子还能修,冬天还能熬过去。
  
  五
  
  晚上,刘琦和达娃回到石室。达娃坐在矮床上,脱掉靴子,把脚放在灶台旁边烤。她的脚上全是冻疮,红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刘琦用酥油给她涂,涂得很仔细,每一道裂口都涂到了,每一块红肿都抹匀了。达娃低着头,看着他涂酥油的动作,看着他的手在她的脚上轻轻移动。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和酥油被涂开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涂完了,达娃把脚缩进袍子里,靠在墙上。刘琦也靠上去,和她并排。
  
  “刘琦。”
  
  “嗯。”
  
  “封地那边,旺久家的房子修好了?”
  
  “修好了。屋顶换了新梁,铺了新草。能撑过这个冬天。”
  
  “其他人家的呢?”
  
  “明天去修。一家一家修。修完了,再检查一遍。不能有漏的。”
  
  达娃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刘琦的肩膀上。不是靠,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像是在问“可以吗”地搭了一下。刘琦没有躲。她把整个头的重量靠了上去。
  
  “你的肩膀好硬。”她说。
  
  “骨头硬。”
  
  “硌人。”
  
  “那你别靠了。”
  
  “不。硌也靠。”
  
  她靠得更紧了,紧到刘琦能感觉到她太阳穴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和他的心跳不是一个频率,她的快一些,他的慢一些。两种不同的节奏在他肩膀上交汇,像是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灶台里的火小了一些,刘琦没有去添。让它小着。小火安静,大火躁。今天晚上不需要大火,只需要一点点光和一点点热,够看清对方的脸就行。
  
  他伸出手,把达娃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风,像雨,像青稞芒刺落在皮肤上。她的耳朵是凉的,被风吹了一整天,凉得像一块小石头。他用手指暖着她的耳朵,暖了很久,暖到她的耳朵从凉变温,从温变热。
  
  她睡着了。
  
  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不是笑,是放松。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人的嘴角才会自然上翘。她在他身边是放松的,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紧张,不需要想明天该做什么。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现在,她只管睡觉。
  
  刘琦没有动。他让她靠着,一动不动。肩膀酸了,不换姿势;腿麻了,不换姿势;想喝茶了,不喝。他怕一动她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了。她需要睡觉,她这几天太累了,比他还累。他动脑子,她动身体。脑子累了可以歇,身体累了不能歇,身体要一直动,一直动,动到晚上,动到靠在一个人肩膀上才能停下来。
  
  他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灶台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听着远处河谷里象泉河的水声。水声在冬天很小,河水被冰盖住了,水在冰下面流,声音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想起才旺。才旺是从这个世界去了另一个世界,不知道那边冷不冷,有没有雪,有没有灶台,有没有人给他煮茶。
  
  他闭上眼睛。天工感知在他意识深处安静地运转,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表。它感知到了达娃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感知到了她太阳穴的脉搏,感知到了她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它感知到了封地上那些刚修好的屋顶,雪落在新铺的干草上,积了薄薄一层,草还是干的,雪没有化进去。它感知到了分水口的闸门关着,水渠里没有水,渠底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雪,白茫茫一片。
  
  它感知到了一切。一切都在,一切都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灶台里的火。火已经很小了,只剩几块通红的余烬,在黑暗中像几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没有加牛粪,让它们自己熄灭。熄了就熄了,明天再点。明天她还在,火还会烧起来,茶还会煮上,日子还会继续。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达娃。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像刚剥了壳的瓜子仁。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冻疮疤在火光中像几片枯叶。不好看。但他不想挪开。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手是凉的,但比白天暖了一些。灶台烤了一晚上,烤热了。他握着她的手,合上眼睛。
  
  明天还要修房子。还有好几家的房子没修,屋顶要检查,墙缝要填补,窗户要用羊毛毡封住。事情很多,做不完。但做不完也要做,做着做着就做完了。就像写字,写着写着就写好了。就像走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走不到也没关系,走在路上就是对的。
  
  她在旁边,就是对的。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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