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夏日的雷声 (第2/2页)
伊洛娜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了一篇报道,标题叫《灰烬之后》。
她没有写煽情的句子,只是如实地记录。她写老太太抱着布娃娃,写男人说“全没了”,写男孩蹲在墙角。她写火灾之后,没有人来。没有政府官员,没有慈善机构,只有邻居和陌生人,从自己家里拿出食物和衣服,分给那些一无所有的人。
报道发表后,报社收到了几十封信。有人骂她“夸大其词”,有人赞她“写出了真相”。但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匿名捐了一笔钱——五百福林,寄到报社,附了一张纸条:“给火灾中失去家园的人。”
伊洛娜把那笔钱交给了教堂的神父,让他分给受灾的家庭。
神父问她:“是谁捐的?”
“不知道。”
“那怎么感谢他?”
“不用感谢。他不需要。”
莱奥在七月下旬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不是伊洛娜写的,也不是雅各布写的——是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写的。
男爵的信一向很短,这次也不例外:
“莱奥:
听说的里雅斯特附近出现了意大利军舰。不要紧张,他们不会打。但你要做好准备——不是战争准备,是心理准备。
帝国正在失去它的边缘。的里雅斯特是边缘之一。如果有一天帝国保不住它了,你要知道去哪里。
记住:人比帝国重要。
男爵”
莱奥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炮台的围墙上,看着海面。今天没有意大利军舰,只有几艘渔船在远处撒网。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军士长,”他对马蒂奇说,“您觉得帝国会失去的里雅斯特吗?”
马蒂奇正在擦炮,头也不抬。“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在我死之前,应该不会。”
“您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帝国虽然烂,但还没烂到那个地步。”马蒂奇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但如果真的失去了,我就回克罗地亚。你呢?”
莱奥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会跟那个姑娘在一起。”
“她不一定愿意。”
“她愿意。”马蒂奇笑了笑,“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跟你父亲看军旗的眼神一样。”
“我父亲看军旗是什么眼神?”
“一种‘我愿意为你死’的眼神。”
莱奥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写的那首诗——“活着,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不后悔。”
也许伊洛娜就是他的“不后悔”。
不管帝国变成什么样,不管的里雅斯特还在不在奥地利手里,他都要找到她。
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八月,维也纳终于下雨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天空像被人捅了一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多瑙河的水位在一夜之间涨了两米,那些裸露了三个星期的黑色淤泥被重新淹没,河面上的臭味被冲散了。人们站在窗户前,看着这场大雨,脸上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雅各布的咖啡馆漏雨了。屋顶上有几片瓦被风掀掉了,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滴在柜台上。他用一个桶接着,水珠打在桶底,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像一首单调的曲子。
“该修屋顶了。”费伦茨说。
“没钱。”
“你就不能换个词?”
“修不起。”
费伦茨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省钱省到屋顶都不修。”
“屋顶修不修没关系。只要咖啡壶不漏就行。”
“咖啡壶漏了怎么办?”
“那就用桶接。”
费伦茨不想再跟他说话了。他拿起抹布,走到角落,开始擦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桌面。
保罗周六没有来。修女让人带话说,孤儿院有几个孩子感冒了,怕传染,这周不来了。雅各布点了点头,把那杯准备好的热牛奶倒回了锅里。
他坐在保罗常坐的那个角落,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空椅子。
这个词他写过。但真正坐在这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感觉,比写出来要重得多。
他忽然想起米里亚姆。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十五岁了。她会是什么样子?会像他一样黑头发、黑眼睛吗?会喜欢喝牛奶还是咖啡?会问“土星的光环是什么做的”这样的问题吗?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不是给保罗的,也不是给莱奥的。是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亲爱的陌生人:
今天下雨了。很大。屋顶漏了,我用桶接着。水声很好听,像一首曲子。
保罗没来。他感冒了。也许不是感冒,也许是别的。我不想知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觉得,一个人活着,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自己。现在不确定了。
雅各布”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从未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窗外,雨还在下。
但雨总会停的。
屋顶总会修的。
空椅子,总有一天会有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