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雪中行 (第2/2页)
“不要别的?”
“不要。”
老板走了。伊洛娜看着莱奥,沉默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要来?”她问。
“我说过,你需要我,我就来。”
“我没说需要你。”
“你不用说。”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纹。“莱奥,我母亲死了,贝尔塔也要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你不用撑。”
“那怎么办?”
“撑着。我陪你。”
伊洛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
“你哭过吗?”她问。
“哭过。我父亲死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不哭了。哭也没用。”
“那你怎么排解?”
“擦枪。擦炮。写信。”
“写信给谁?”
“给雅各布。给你。”
伊洛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让它流。
莱奥没有递手帕,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落在木纹里,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隙中。
老板端来牛肉汤和面包。汤很烫,冒着热气。伊洛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比雅各布的咖啡好吃?”
“什么都比雅各布的咖啡好吃。”
莱奥笑了。伊洛娜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那种说不清的、咸咸的、热热的、活着才会有的东西。
下午,莱奥送伊洛娜回她的住处。
伊洛娜住在第八区的一间小公寓里,跟贝尔塔的家在同一条街上。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书和报纸,厨房里只有一只锅、两个碗、三双筷子。
“你一个人住?”莱奥问。
“一个人。”
“不害怕?”
“怕什么?”
“怕坏人。”
伊洛娜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小巧的左轮手枪,放在桌上。“我有这个。”
莱奥拿起枪,看了看。“会用吗?”
“会。我父亲教的。”
“打中过什么?”
“一个酒瓶。在庄园的后院里。”
“酒瓶不算坏人。”
“坏人来了,我就打坏人。”
莱奥把枪放回桌上。“你父亲教得对。女人应该会保护自己。”
“男人也是。”
“男人也是。”
他们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书的桌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伊洛娜的脸上。
“莱奥,”她说,“你什么时候回?”
“明天。”
“这么快?”
“我只请了三天假。”
伊洛娜低下头。“那你今晚住哪?”
“雅各布那里。他的长椅很舒服。”
“那不算舒服。”
“比战壕舒服。”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你可以住这里。沙发可以拉开,当床用。”
莱奥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说谎。”
莱奥看着她,笑了。“好。”
他们一起把沙发拉开,铺上干净的床单和被子。伊洛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拍了拍,放在一头。
“好了。”她说。
“谢谢。”
“不客气。”
他们坐在沙发上——伊洛娜坐一头,莱奥坐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莱奥,”伊洛娜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一直在炮台。”
“不无聊吗?”
“不无聊。有海,有马蒂奇,有你写信。”
“如果我嫁人了呢?”
莱奥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那就嫁。”
“你不拦我?”
“不拦。你有你的路。”
“那你会后悔吗?”
莱奥想了想。“会。但后悔也没用。”
伊洛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莱奥,”她说,“我不会嫁给别人。”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找不到比你更不会说谎的人。”
莱奥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握了很久。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很轻,很密,像天使在撕碎一本很厚的书。
第二天早上,莱奥离开的时候,伊洛娜还在睡。
他没有叫醒她。他只是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伊洛娜:
我回了。炮台等我。海等我。我也等你。
莱奥”
他走出公寓,走进雪中。天还没有全亮,路灯还亮着,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到雅各布的咖啡馆时,门已经开了。
“走了?”雅各布站在柜台后面。
“走了。”
“不喝杯咖啡?”
“不喝了。你的咖啡太苦。”
雅各布笑了。“下次来,我煮甜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莱奥笑了笑,推开门,走进了雪中。
雅各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费伦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那个年轻人走了?”
“走了。”
“他还会来吗?”
“会。他说会来,就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说谎。”
费伦茨摇了摇头,缩回了厨房。
雅各布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子很干净,没有指纹,没有水渍,像一个新的一样。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拿起另一个。
窗外,雪还在下。
但雪总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