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冬天的火炉 (第2/2页)
“每个人都会死。”贝尔塔看着她的眼睛,“伊洛娜,你比我年轻,比我有才华,比我勇敢。你不要浪费。”
“浪费什么?”
“浪费你的才华。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写没人看的报道。要写能改变人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一个女人为什么不能当医生?一个工人为什么不能吃饱饭?一个犹太人为什么不能开咖啡馆?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报纸上,在法律里,在制度里。你要写的是——怎么改变法律,怎么改变制度。”
伊洛娜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她只是想写真相,想让人们看到真相。但贝尔塔说得对——看到真相之后呢?如果什么都不改变,真相就是一堆废纸。
“贝尔塔,”她说,“我答应您。我会写能改变人的东西。”
“不是为我写的。为那些不能写的人写的。”
“我知道。”
贝尔塔笑了。她的笑容很疲惫,但很真。
“伊洛娜,”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记者。”
“我才当了一年。”
“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一颗不妥协的心。”
伊洛娜低下头,眼泪掉在贝尔塔的手背上。
贝尔塔没有擦。她只是让那些眼泪流着,像雨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的里雅斯特的冬天不像维也纳那么冷,但风很大。
莱奥站在炮台的围墙上,大衣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子。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伊洛娜写来的。信上说,贝尔塔病了,可能活不过春天。她说她很害怕,不是怕死亡,而是怕“来不及”。
“来不及做什么?”莱奥问自己。
信上没有写。但他猜得到——来不及说真话,来不及改变什么,来不及爱一个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去找马蒂奇。
“军士长,你说过,你在这待了二十年。”
“对。”
“你有没有后悔过?”
马蒂奇想了想。“后悔过。但后悔没用。”
“那什么有用?”
“往前走。”
莱奥看着海面。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浪很大,白色的泡沫在浪尖上翻滚,像一群奔跑的羊。
“我想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去维也纳。”
“去看那个姑娘?”
“去看她。顺便看一个病人。”
马蒂奇看了他一眼。“你请假上瘾了?”
“也许。”
“去吧。”马蒂奇掏出烟斗,“炮台有我。”
“谢谢。”
莱奥回到营房,写了一封信给伊洛娜:
“伊洛娜:
我下周去维也纳。不是专程看你,是看贝尔塔。但也会看你。
你不是一个人。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这一次,他没有带军装。他穿了一件便装——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靴子,没有勋章,没有军衔。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是军人。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去看一个普通人。
火车是十二月二十日早上出发的,到维也纳要十个小时。
他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被白雪覆盖,心里想着伊洛娜的脸。
他想起她在渔市看鱼的样子,想起她在炮台看日出的样子,想起她在布达佩斯火车站站在月台上的样子。
每一次,她都是站着的。不倒下,不后退,不回头。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会害怕、会犹豫、会说“以后”的人。
也许“以后”就是现在。
火车在傍晚抵达维也纳。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雪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莱奥走出车站,叫了一辆马车,去了雅各布的咖啡馆。
他推开门的时候,雅各布正在擦杯子。
“莱奥?”雅各布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一个人。”
“谁?”
“贝尔塔·冯·苏特纳。”
雅各布放下杯子。“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伊洛娜认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会为别人做事了。”
莱奥想了想。“也许不是变了。是醒了。”
“醒了好。醒了就不会再睡。”
雅各布给他煮了一杯咖啡——这次不是黑咖啡,而是加了奶和糖的。
“喝吧。不苦。”
莱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果然不苦。
“你终于会煮好喝的咖啡了。”他说。
“不是我会煮。是我想煮。”雅各布看着他,“为你煮的。”
莱奥放下杯子,看着雅各布的眼睛。
“谢谢你,雅各布。”
“不客气。”
他们坐在咖啡馆里,炉火烧得很旺。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盖成了白色。
但咖啡馆里是暖的。
不只是炉火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