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变故 (第2/2页)
　　
　　韩世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丞相府，后堂。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便装，腰悬长剑。剑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黑沉沉的，像一条沉睡的蛇。
　　
　　李阳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坐。“
　　
　　李阳坐了下来，坐垫很硬，地上的砖缝里渗着一股凉意，透过衣袍传到膝盖上。他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呼吸放得很匀，他在来时的路上就告诉自己，越是害怕，越要控制住呼吸。
　　
　　曹操继续看竹简。
　　
　　安静了很久。
　　
　　后堂里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照在曹操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翻竹简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读，又像是在等。
　　
　　久到李阳的后背开始冒汗，不是热的，是那种被人从高处俯瞰时、本能地生出来的寒意。他在战场上面对马超的骑兵都没有这么紧张，因为战场上他知道敌人是谁，而现在，他不知道曹操到底知道了多少。也许全都知道了。也许只知道一部分。但最折磨人的不是最坏的结果，是你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他终于放下了竹简。
　　
　　“子明。“
　　
　　“司空。“
　　
　　“陛下的病，好了？“
　　
　　“好了。“
　　
　　“好。“曹操点了点头，语气像在聊家常，“你治病确实有一手，太医院那帮废物看了半个月，你几天就治好了。“
　　
　　“治病救人是微臣的本分。“
　　
　　“不过。“曹操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轻，往往比重更可怕。“我听说你最近跟陛下走得很近。“
　　
　　“陛下，我只是为陛下看病。“
　　
　　曹操笑了一下“我听说你最后一次进宫，在陛下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看一次病，看这么久？“
　　
　　“我给陛下调整了方子，顺便……“
　　
　　“顺便什么？“
　　
　　李阳沉默了。
　　
　　“顺便陪陛下聊了聊天？“
　　
　　曹操的语气依然轻松，但他的手已经搁到了剑柄上。不是威胁，是习惯。他在考虑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放在剑上。
　　
　　“子明。“曹操站起来，走到李阳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李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墨味。“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主公请说。“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李阳看着曹操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是水还是泥，但你知道掉进去就出不来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说错一个字，可能就出不去了。
　　
　　“陛下说了很多话。“李阳的声音很稳，稳到自己都有些意外。“大多是抱怨宫里的日子苦，伙食不好，冬天冷，衣服薄。还说小时候在董卓手里的经历。“
　　
　　“就这些？“
　　
　　“就这些。“
　　
　　曹操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子明，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李阳的心跳稍微慢了一点。
　　
　　“但诚实有时候也是一种缺点。“曹操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我不清楚。“
　　
　　“我最担心的不是陛下跟谁说了什么。我担心的是，有人会利用陛下的不满，来做不该做的事。“
　　
　　他看着李阳。
　　
　　“十二年前，董承就做过这种事。衣带密诏，你知道吧？“
　　
　　“我听说过。“
　　
　　“董承死了，他全家都死了，三族以内，一个不留。“曹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子明，你是个聪明人。“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句玩笑。但李阳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重量。
　　
　　“主公。“李阳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我只是一个医生，无心参与朝堂，我进宫只是为了给陛下看病，陛下如今身体已经大好，后续宫中太医继续治疗也可，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曹操挑了挑眉。
　　
　　“仅此而已。“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搁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
　　
　　“好。“他说，“我信你。“
　　
　　他挥了挥手。
　　
　　“回去吧，以后进宫不用待那么久，看完病就走，我不希望有人传出什么不该传的话。“
　　
　　“属下遵命。“
　　
　　李阳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曹府大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冬天的风刮在湿透的衣服上，像千百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整片压得很低的灰白色。
　　
　　曹操说“我信你“。
　　
　　但李阳知道，曹操从来不信任何人。
　　
　　他只是还需要李阳，军医署还需要他，五十多个学生还需要他带着。工具还没有坏的时候，主人不会扔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