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2/2页)
大批美援物资跨越重洋,运抵中国。
枪支、弹药、粮食、被服、药品、汽车、汽油……每一样都是前线士兵急需的救命物资,每一样都是支撑抗战继续下去的新血。可这些带着美国人民支援、带着国际社会期望的援助,真正能够运抵抗日前线,发到士兵手中的,十不足一。
绝大多数物资,刚走出中美军事合作委员会的大门,便开始被层层盘剥,流进了各路高官豪门的私库。
有人倒卖军火,有人私吞粮秣,有人以次充好,有人空额吃饷。前线士兵穿着破烂的军装,饿着肚子打仗,后方官员却在用美援面粉喂狗,用进口药品滋补身体,用军用卡车运送家私、姨太太与奢侈品。
军队之中,克扣军饷、吃空额、倒卖装备已成常态。军官醉生梦死,士兵饥寒交迫,上下离心,士气荡然无存。曾经在淞沪、在台儿庄、在韶关打出威风的铁血雄师,如今在腐败的侵蚀之下,一点点失去锋芒,变得麻木、疲惫、绝望。
整个国民政府的顶层,已经烂到了根上。
陈守义站在保山的指挥部里,望着一批批缓缓前行的车队,心中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身怀超越时代数十年的军工技术,一手打造出一系列扭转战局的利器;他在滇缅战场力挽狂澜,在大西洋反潜战中名扬世界,为中国挣来了前所未有的国际声望;他身后站着美国人,有着罗斯福政府的看重与支持,有着史迪威等美方高层的全力撑腰。
论能力,他有通天彻地之技;论功劳,他于军于民有托举之恩;论背景,他在国际上举足轻重。
可即便是这样的他,在面对民国整个顶层阶级根深蒂固的贪婪与腐朽时,依然显得渺小而无力。
他斗不过那张盘根错节、密不透风的利益大网。
斗不过四大家族数十年经营的权势根基,斗不过那些早已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民族之上的权贵集团,斗不过深入骨髓、无药可救的体制性腐败。
他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唯一能牢牢守住的,只有滇缅这一隅,只有中国的南大门。
在保山,在滇缅公路沿线,在入缅军与杜聿明第五军的防区之内,陈守义凭借自己的威望、美方的支持以及手中掌握的物资调配权,强行截流、直接管控所有调拨给缅甸战场与第五军的军需物资。
他不容许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克扣、倒卖、中饱私囊。
谁敢伸手,他就敢斩手。
无论是重庆来的大员,还是地方上的实力派,只要敢动前线士兵的一口粮、一发弹,陈守义都毫不留情。美国人的支持、战场上的赫赫威名、以及他手中掌握的美援与后勤大权,让那些贪婪之徒不敢轻易招惹。
也正因如此,驻守在滇缅前线、守卫着中国西南国门的将士们,才能吃得饱、穿得暖,手里有枪、有炮、有充足的弹药。他们是一九四三年整个中国战场上,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战斗力、还保有军人尊严的队伍。
他们是陈守义在这片糜烂山河之中,硬生生守住的一块干净土地。
可也就仅此而已。
出了滇缅,出了保山,出了他能直接掌控的范围,他便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美援被肆意侵吞,看着前线士兵在饥饿与匮乏中流血牺牲,看着官员们在后方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看着一个曾经拥有无数热血儿女的国家,在即将看到胜利曙光的时候,内部烂得一塌糊涂。
他有技术,却救不了腐烂的人心。
他有武器,却杀不完无处不在的蛀虫。
他有外援,却扛不住整个顶层阶级的集体堕落。
站在保山的山巅,江风呼啸,吹起他的军装衣角。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脚下是通往抗战前线的道路,是无数将士用生命守护的国土。可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重庆,投向那些被日军占领的河山,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即将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片沉甸甸的悲凉。
一九四三年的中国,外患未除,内忧已深。
日军在苟延残喘,国军在腐朽堕落,整个战场陷入一片荒唐的糜烂之中。胜利的曙光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可笼罩在这片山河之上的阴霾,却并未散去。
陈守义清楚地知道,战争的胜利或许不远了,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守下去。
守住滇缅,守住南大门,守住这支还能打仗、还肯拼命的队伍,守住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不屈的火种。
至于那片已经糜烂到骨子里的民国顶层,他无力回天,也无心再去挽回。
有些东西,烂透了,就只能等到旧骨尽去,新骨重生,才能真正迎来涅槃。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拼尽全力,不让这片山河彻底沉沦。
哪怕只能守住一隅,也要守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