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生活 (第2/2页)
"这年头,在县里找个正经工作多不容易。而且人家不是说了嘛,能把料子领回来在家做。到时候你在家缝东西,顺带还能帮家里干点活儿,喂喂鸡,把菜地拾掇拾掇……"
话说得轻巧,像安排一件跟她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
陈小月站在灶台边上,肩膀靠着门框,没吱声。
里屋传来小孩的笑声,是她弟弟,赵春梅和后面这个男人生的,今年八岁,刚上一年级。
笑声很脆,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从另一个家传过来的。
赵春梅听见笑声,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她抬头看了陈小月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你看你,一天到晚也没个笑模样。"
陈小月没接。
"别怪妈不让你念书。"赵春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辩解的意味,手上择豆角的速度快了一些。
"你要是学习好,妈肯定支持你。但你说你想学什么……艺术,服装设计啥的,咱家有那个条件吗?光学费一年就好几千,学出来也不一定能咋样。"
她把最后一把豇豆丢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趁早找个活儿干着,攒两年钱,到时候再给你看个婆家。"
"妈也不是偏心。"赵春梅端起搪瓷盆,往水池那边走,"你弟学习好,妈肯定得供啊。一个家就这么点钱,总得有个先后。"
陈小月听见自来水冲豆角的声音。哗....地一下,又一下。
"妈,我想出去打工。"
水声停了。
赵春梅回过头,看她的眼神里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的否定,像听见一个已经被驳回过很多次的提案。
"打什么工。"
"去省城,或者温州,有服装厂招人……"
"省城?"赵春梅把水龙头拧死了,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就在那异想天开,那么多出去打工的都没混明白,你多啥,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家里还一摊子事忙不开呢。你明天一早,再去那个厂里。听见没?"
"就蹲在那。"
陈小月看着她妈的侧脸。
灶膛的余温把那张脸烘出一层暗红,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往下拽。
"嗯。"
陈小月转身出了灶房。
——
院子外面是一片稻田。
九月中旬,稻穗还没完全黄透,绿里带着一层浅金,风一吹,整片稻浪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人用一只巨大的手掌按过去。
陈小月站在院墙豁口的位置,两只胳膊搁在墙头上,下巴垫在手背上。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云被扯成长条,像工厂里裁坏的布头,边缘参差不齐。
她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在技校的时候,她最喜欢的课不是缝纫基础,是服装设计概论。
那个从省城来的年轻女老师,穿着剪裁利落的风衣,站在讲台上说过一句话。
"你们以后不一定要做设计师,但你们要学会看。看面料的纹理,看光线怎么落在衣服上,看一个人穿上一件衣服之后,气质是怎么变的。"
"看,是一切的起点。"
陈小月那时候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她还记住了另一件事。
那门课的期末作业是画一件大衣的效果图。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衣服在穿到人身上之前,是先画出来的。
线条、比例、面料的垂坠感、领口的弧度,全部可以在纸上完成。
她画了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翻领,A字型下摆,袖口收窄。
老师给了全班最高分。
在那张草稿纸的右下角,老师用红笔写了四个字:
"很有感觉。"
那张纸她折了两折,夹在课本里带回了家。
后来退学的时候,课本被她妈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
七毛钱一斤。
那张画了大衣的纸,大概值零点几毛。
陈小月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
天彻底暗了。
稻田变成一片模糊的黑色,风还在吹,但看不见稻穗倒向哪边了。
她站直身子,准备回屋。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你好,是陈小月吗?"
对面是个女声,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办公室的味道。是白天坐在1号桌后面的那个短头发女人。
"我是锦程服装厂的人事,我姓周。"
"你今天登记的信息我们核过了,你在技校学过半年缝纫基础对吧?"
"……对。"
"明天早上八点,到C14报到,会有三天的培训,管一顿午饭。三天后考核,做出三件合格品就签约转正。"
停顿了一下。
"你能来吗?"
陈小月攥着手机,后背贴在院墙上,粗糙的砖面硌着她的肩胛骨。
稻田里的虫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灶房里传来她妈喊吃饭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
她吸了一口气。
"好。"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