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密会润帝 (第1/2页)
王主簿吹灭火折子,屋内重新陷入昏暗。他站在原地,盯着炭盆里那堆新添的灰烬,许久没有动弹。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案边,拿起那卷看了半日的竹简,手指抚过竹简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指尖在刻痕上停留片刻,然后合上竹简,放入书架最底层。屋外,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四更了。
同一时刻,益州南部,绵竹山区。
夜色浓得化不开。
山道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偶尔云隙间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不足三尺的路。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腐叶、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味——那是山中瘴气特有的味道。
三匹马在狭窄的山道上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湿滑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踩到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山涧,许久才传来一声遥远的回响。马背上的人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腰间挂着行囊,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行商。但他们的坐姿笔直,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附近。
为首的是燕双鹰。
他脸上涂着泥灰,头发用布条随意束起,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像两簇幽暗的火。他身后的两名手下,一个叫陈七,一个叫赵九,都是风闻司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擅长山地行走和近身搏杀。
他们按照陈卫传回的情报手绘地图,也已经在这片山里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翻过了四座山,趟过了五条溪流,遇到过两次狼群,一次毒蛇。身上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水囊里的水也带着一股子泥腥味。但燕双鹰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大人,”陈七压低声音,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再往前就是‘鬼见愁’了。情报说,乞活军的山寨就在那后面。”
燕双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知道“鬼见愁”是什么地方——一道天然形成的隘口,两侧是百丈悬崖,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足五尺的通道,常年云雾缭绕,瘴气弥漫。当地人说,那是鬼魂出没的地方,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但他必须进去。
晨光初现时,他们终于抵达“鬼见愁”隘口。
眼前的景象让陈七和赵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隘口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崖壁上怪石嶙峋,像无数狰狞的鬼脸。谷底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在晨光中缓缓流动,像活物一般。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味更浓了,刺得人鼻腔发痒,喉咙发干。谷中寂静无声,连鸟鸣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崖壁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燕双鹰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浸湿了水,分给两人:“捂住口鼻,瘴气有毒。”
三人用湿布蒙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燕双鹰率先策马进入隘口。
雾气立刻包裹了他们。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一丈,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看见脚下湿滑的石路和两侧若隐若现的崖壁。马蹄踏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回声,在雾气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空气湿冷,透过湿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陈七和赵九的手紧紧按在刀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雾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前方雾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哨声短促而尖锐,像某种鸟叫,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燕双鹰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停下。
雾气缓缓分开。
五个人从雾气中走出来。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刀,有矛,有弓箭。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凶狠得像一头饿狼。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锈迹还是血迹。
“站住。”刀疤脸的声音嘶哑,“什么人?”
燕双鹰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他摘下斗笠,露出涂满泥灰的脸,抱拳道:“行商的,路过此地,想借个道。”
“行商?”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的行囊和身后的马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陈七和赵九,“这鬼地方,有什么商可做?”
“山货,”燕双鹰面不改色,“听说这山里有上好的药材,想来收一些。”
刀疤脸冷笑一声,走上前来。他走到燕双鹰面前,距离不足三尺,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燕双鹰的眼睛:“药材?我看你是官府的探子吧?”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四人同时举起武器。
气氛骤然紧绷。
陈七和赵九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拔刀。燕双鹰却依然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刀疤脸。
“这位兄弟说笑了,”燕双鹰缓缓道,“官府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可说不准,”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最近官府可是很活跃啊。那个叫什么颜无双的女娃子,刚打了胜仗,正四处招兵买马呢。你说,她会不会派人来打我们这些‘山贼’的主意?”
燕双鹰心中一动。
对方知道颜无双,知道她打了胜仗,甚至知道她在招兵买马。这说明前面陈卫的初次试探接触带回的消息比较准确,乞活军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们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颜无双?”燕双鹰故作疑惑,“没听说过。我们只是行商的,不想惹麻烦。”
“行商的?”刀疤脸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燕双鹰的衣领,“行商的身上会有这么重的杀气?”
他的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燕双鹰的皮肉里。燕双鹰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合着山里特有的腐叶气息。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出自己涂满泥灰的脸。
燕双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刀疤脸,缓缓道:“杀气?这位兄弟,在这山里讨生活,没点杀气,早就被狼叼走了。”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松开了手。
“搜身。”他退后一步,对身后的人下令。
两个汉子走上前来,开始搜查燕双鹰三人。他们搜得很仔细,从头发到鞋底,连行囊里的每一件物品都翻出来检查。燕双鹰的行囊里装着几包干粮,一些银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那是他特意准备的,里面确实是些常见的山货。
刀疤脸拿起一包药材,撕开油纸,用手指捻了捻里面的根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扔回行囊。
“看来真是行商的,”他嘟囔了一句,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失,“不过,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掉头,回去。”
“这位兄弟,”燕双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我们确实有要紧事。这是信物,想求见你们首领‘润帝’。”
刀疤脸接过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展翅的鹰,雕工精细,栩栩如生。玉佩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颜”字。刀疤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变了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危险。
“送信的人,”燕双鹰平静道,“益州刺史颜无双,有信要交给润帝。”
刀疤脸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远处的崖壁上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嘶哑而凄厉。陈七和赵九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呼吸都放轻了。
“跟我来。”刀疤脸终于开口,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
燕双鹰示意陈七和赵九跟上。
三人牵着马,跟着刀疤脸一行人穿过浓雾。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崖壁几乎要贴到一起,头顶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空。脚下的路湿滑难行,不时有碎石滚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雾气散去,眼前出现一片山谷。
山谷不大,约莫百亩见方,四面环山,只有刚才那条隘口可以进出。谷中搭建着数十座简陋的木屋和草棚,炊烟袅袅升起。空地上有妇人在晾晒衣物,有孩童在追逐嬉戏,有汉子在打磨武器。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而有节奏。
这里就是乞活军的山寨。
但让燕双鹰意外的是,这里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破败混乱。木屋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道路虽然泥泞,但打扫得还算干净;那些妇人和孩童虽然衣衫破旧,但脸上并没有太多饥馑之色。甚至,他在谷中看到了几块开垦出来的菜地,地里种着些青菜,长势不错。
刀疤脸带着他们穿过山寨,朝山谷深处走去。
沿途的乞活军成员纷纷投来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有敌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冷漠。他们看着这三个“外人”,就像看着三件会走路的物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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