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蔡师回归 (第2/2页)
“罪名有三。”
“私藏妖言。”
“诽谤国师。”
“蛊惑太学。”
他说到这里,甚至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天子下诏,夺老夫官身,贬为庶人。”
司马朗手指攥紧。
蔡邕看了他一眼,温声道:“伯达不必为老夫动气。”
“官身没了,老夫倒清静些。”
“只是老夫没了官身,那些书,那些门生,还有家眷,就不一定护得住了。”
张皓没有说话。
他大概明白蔡邕为什么来了。
蔡邕这类人,一辈子未必肯承认太平道正统。
可他更不可能跪在左慈脚下,看着汉家文脉被登仙教一点点啃干净。
“蔡师的家眷都来了?”
蔡邕点头。
“来了。”
他抬眼看张皓,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色。
“小女昭姬,年方及笄。”
张皓眼角跳了一下。
蔡文姬真来了。
昨晚甄宓那本名册,跟催命符一样,又在他脑子里翻开了。
蔡邕没有察觉张皓那一瞬间的心虚。
他继续道:“昭姬自幼随老夫读书,稍通音律文章。”
“洛阳有些虚名。”
“左慈掌权后,登仙教中有些权贵以选仙侍为名,欲将城中才貌女子送入登仙楼。”
张皓脸色冷了下来。
“送给左慈?”
蔡邕沉默。
沉默便是回答。
张宝骂了一声。
“老畜生。”
蔡邕的手按紧了旧简。
“老夫可丢官,可受辱,可死。”
“但昭姬不能进登仙楼。”
“这些书,也不能被他们以破障之名烧掉。”
“那些愿意跟老夫走的门生,也不能留在洛阳被迫害。”
他站起身,朝张皓郑重一礼。
“所以老夫来了。”
“一则,为践行前诺,为太平道送来教书之士。”
“再则,是为避祸。”
“也是为存文脉。”
正堂内无人说话。
张皓看着蔡邕。
过了片刻,他也站起来,还了一礼。
“蔡师能来,黄天城之幸。”
“书与人,到了我太平神国,就都是我太平神国的珍宝。”
“贫道保证,只要我太平神国还在一日,没人能烧这些书。”
“也没人能把蔡家女眷送去什么登仙楼。”
蔡邕的嘴唇动了动。
他深深看了张皓一眼。
“多谢太平王。”
张皓摆手。
“蔡师别急着谢。”
“贫道还有事要问。”
蔡邕重新坐下。
“太平王请说。”
张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蔡师在洛阳这段时日,可发现什么不对劲?”
蔡邕皱眉。
“不对劲?”
张皓看着他。
“比如,大量百姓失踪。”
“或者左慈暗中屠杀百姓。”
“或者登仙楼附近,经常有车马夜里运尸。”
蔡邕神色凝重起来。
“太平王为何有此一问?”
张皓缓缓道:“贫道从洛阳逃出来前,见过左慈的阵。”
“那老妖道到处骗百姓去洛阳,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仙。”
“他要拿活人祭阵。”
“拿百姓的命,养自己的修为。”
蔡邕的脸色变了。
司马朗也看向张皓。
这件事,张皓此前没有对所有人细说。
洛阳惨败,童渊殉道,左慈邪阵,知道完整细节的人不多。
蔡邕沉吟良久。
“若说大量屠杀,老夫并未亲眼见到。”
张皓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
“没有。”
蔡邕道:“洛阳城中,确有许多百姓入登仙教。”
“每日都有。”
“有自愿去的,有被乡里裹挟去的,也有世家豪强为了讨好国师,送人去的。”
“可若论大批失踪……”
他想了想。
“每月约有千余人,被登仙教选为核心弟子。”
“那些人会被告知,资质上佳,可上天宫修行。”
张宝嗤笑。
“天宫?”
蔡邕看向他,神色沉重。
“洛阳百姓信。”
“因为他们看得见。”
张皓一怔。
“看得见什么?”
蔡邕伸手指向南方。
“登仙楼上方,终日白云缭绕。”
“城中传言,白云之上便是天宫。”
“每月被选中的人,会沐浴焚香,穿白衣,登楼入云。”
“去了之后,大多数不再回来。”
张皓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多数?”
蔡邕点头。
“也有少数人回来过。”
“他们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自称在天宫之上修行,妙不可言。”
“说云上宫阙无边,有仙乐,有丹房,有灵泉。”
“还说修行速度奇快,一日抵人间一年。”
“旁人问那些没回来的人,他们便说,那些人沉醉仙境,不愿返转。”
蔡邕顿了顿。
“更要紧的是……”
“洛阳城中百姓抬头望白云时,有时真能看见人影。”
“有熟人认出过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
“他们站在云上,朝下面招手。”
“有时还会开口说话。”
张皓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声音也能听见?”
“能。”
蔡邕道:“虽隔得远,却能听见。”
“说的多是让家人莫念,让他们也好生修行,早日登仙。”
张宝张了张嘴。
“这他娘怎么做到的?”
没人回答。
张皓也答不上来。
左慈能气墙挡炮,能把曹操炼成尸傀,能让白雾吞城。
如今再来一个云上投影,也不算离谱。
问题在于,这东西太适合骗人。
百姓看见亲人在云上招手,谁还会信太平道说洛阳吃人?
张皓揉了揉眉心。
“那些回来的人,蔡师接触过吗?”
蔡邕点头。
“接触过两个。”
“一个是洛阳南市卖酒家的儿子。”
“一个是太学旁边抄书匠的侄儿。”
“老夫问过他们许多细节。”
“他们答得很顺。”
“衣食、宫阙、仙师授法、云上灵泉,皆能说出。”
“只是……”
张皓立刻问:“只是什么?”
蔡邕迟疑了一下。
“老夫总觉得他们眼神不对。”
“看人时,很空。”
“说话也太顺。”
“像背熟的文章。”
司马朗道:“可曾试他们经义?”
蔡邕点头。
“试过。”
“卖酒家的儿子从未读过书,回来后竟能背几段登仙经。”
“抄书匠的侄儿原本识字,回来后却对昔日熟读的《论语》多有错漏。”
“老夫问他旧事,他答得上。”
“问得细些,便开始头疼。”
张皓的手指停住。
“头疼?”
蔡邕道:“捂着头,说凡尘杂念扰他仙根。”
张皓低声骂了一句。
这味儿太熟了。
洗脑。
催眠。
八成魂魄都被动了手脚。
或者更恶心一点,回来的压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
蔡邕又道:“老夫不懂修行术法。”
“只觉此事处处不妥。”
“让天下百姓不事生产,离田弃业,去修什么仙,迟早天下大乱。”
“若人人都想登仙,谁来种粮?谁来织布?谁来修渠?谁来养父母妻儿?”
司马朗沉声道:“此乃乱国邪说。”
张皓点头。
“确实邪。”
蔡邕看向张皓。
“太平王既说左慈用人命祭阵,可有破法?”
张皓沉默了一下。
“暂时没有。”
“只能想办法封锁洛阳,让阵法逐渐自解。”
这话说出来,一点也不提气。
可他不想骗蔡邕。
童渊用命才撕开一条路。
摄生剑如今压着曹操尸傀。
铁炮打不穿白云气墙。
贫道拿头破?
张皓吸了口气。
“所以贫道才急着封锁渡口,封锁关隘。”
“能少去一个人,左慈的阵就少吃一个人。”
蔡邕点了点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老夫来此,除带来书卷与士人外,还有一人。”
张皓抬眼。
“谁?”
蔡邕道:“管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