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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祠堂

  张氏祠堂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我爹前脚走,我后脚就起了床。
  
  不是不想听他的话,是心里有事搁不下。罗盘指向东南方向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只猫在抓门,挠得人睡不着。梦里爷爷站在望龙峰上,指着龙脉的伤口,那眼神——不是责备,是期待。
  
  我喝了碗粥,把碗洗了,锁上门,下了楼。
  
  黄田村的白天比晚上更热闹。巷子窄,两边的店铺把货架摆到了路上——水果摊、杂货铺、早餐店、手机维修、联通营业厅、福建沙县小吃、重庆麻辣烫。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的蓝的黄的,字体歪歪扭扭,有些还是手写的,用马克笔在纸板上画几个字就挂出来了。
  
  地上湿漉漉的,是昨晚夜市留下的痕迹。油渍、菜叶、竹签子、塑料袋,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酸臭味、水果摊的甜味、还有摩托车尾气的焦糊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不像落雁坳的清晨,只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我穿过巷子,尽量不踩到地上的脏水。但路太窄了,人太多了,一个挑着扁担的妇女从我身边挤过去,扁担上的塑料桶蹭了我一裤腿的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掏出罗盘,看了一眼。
  
  指针微微颤抖,指向东南。跟昨天一样。
  
  我把罗盘收好,朝着那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近。有一段路,楼和楼之间的距离近到我可以同时摸到两边的墙。抬头往上看,天只剩下一条缝,像被两排牙齿咬住的细线。
  
  爷爷说过,这种巷子叫“一线天”,是风水上的大忌。气在窄巷里流动,会被挤压、加速,形成“风刀”。住在巷子两边的人,常年被风刀割,容易生病,容易吵架,容易出意外。
  
  我注意到,巷子两边的墙上贴着很多红纸,上面写着“天官赐福”“姜太公在此”“泰山石敢当”。这些都是用来挡煞的。贴这些东西的人,要么自己懂一点风水,要么请人看过。
  
  但这些东西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风刀是从格局上形成的,不改变格局,贴再多的符也没用。
  
  走了几分钟,“一线天”结束了。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开阔,而是拆迁之后留下的废墟带来的空旷。
  
  我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曾经是一片密集的建筑。地上还残留着墙基和地砖的痕迹,像一颗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床。碎砖头、断钢筋、破木板、烂塑料布,堆得到处都是。有几栋楼拆了一半,剩下半截墙体孤零零地立着,露出里面的红砖和钢筋,像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
  
  一台挖掘机停在废墟中央,铲斗插在地上,像是累了睡着了。挖掘机的机身上喷着白色的字——“万科城投”。
  
  废墟的远处,有几栋握手楼还没有拆,窗户黑洞洞的,像是空洞的眼睛。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白底红圈,触目惊心。有几个工人在楼顶上拆铁皮棚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敲铁桶。
  
  但废墟的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栋老宅。
  
  那是我在楼顶上看到的那栋房子。现在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栋典型的岭南风格老屋——青砖灰瓦,镬耳山墙,门口两根石柱,门楣上有一块石匾。石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字——“张氏宗祠”。
  
  老宅被废墟包围着,像一座孤岛。周围的握手楼都拆了,只有它还立着。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灰瓦上长着一层青苔,石柱的根部有些剥落,但整体结构还是完整的。
  
  在两百年历史的废墟中,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把过去的一小块留了下来,没有被推土机碾碎。
  
  我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祠堂坐北朝南,但偏了一个角度——不是正南,是南偏东十五度。我用罗盘测了一下,确认了朝向。
  
  子山午向兼癸丁。
  
  这是爷爷教过我的格局。子山午向是正南北向,子为水,午为火,水火既济,阴阳调和。但这里做了“兼癸丁”——在子山午向的基础上,向东偏了癸丁的方向。为什么要偏?因为正子午向是帝王向,寻常人家用了压不住,会招灾。偏一点,既能借龙气,又能保平安。做这个设计的人,是个懂行的高手。
  
  祠堂的背后,地势略高。不是山,是一个缓坡。缓坡上长着杂草和灌木,还有一些零星的树木。在风水上,这叫“靠山”。有靠山,则家宅安稳,子孙有依。
  
  祠堂的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但开阔地现在被废墟填满了,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在风水上,这叫“明堂”。明堂要开阔、平坦、干净。明堂开阔,则前途远大;明堂平坦,则事业平稳;明堂干净,则家宅清净。但这里的明堂,被废墟破坏了。
  
  祠堂的左前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边天。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老人的青筋,虬结盘错。
  
  爷爷说过,榕树是风水树。种在正确的位置,能聚气藏风,福荫子孙。种在错误的位置,会吸走地气,败家破业。
  
  这棵榕树的位置,在祠堂的“青龙位”。左青龙,右白虎。青龙位要高,要有生气。一棵大榕树种在这里,正合青龙位的需求。种树的人,懂风水。
  
  但榕树有一半的枝叶枯死了。
  
  左边的枝干还是绿的,叶子茂密,在阳光下泛着光。但右边的枝干已经干枯了,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像一只坏死的胳膊。枯枝上挂着几片干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榕树枯了一半,而且是右边枯了。右边是“白虎位”的方向。白虎主女人、主财、主血光。白虎位的榕树枯了,说明——
  
  我快步走到祠堂的后面。
  
  果然。
  
  祠堂后面,那个缓坡的根部,被挖了一个大坑。坑很大,直径大概有十来米,深度至少三四米。坑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塑料瓶和烂木板。坑的边缘是挖掘机挖过的痕迹,齿印清晰可见,像被野兽啃过的伤口。
  
  玄武落陷。
  
  风水上,后方为玄武,主靠山、主长辈、主根基。玄武位要高大、稳固、有靠。现在这里被挖了一个大坑,这叫“玄武落陷”——靠山塌了,根基毁了。
  
  我蹲在坑边,看着坑底的水。
  
  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面上有一层油膜,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虫子,红红的,细细的,在水里扭来扭去。
  
  我把罗盘端平,对准坑的方向。
  
  指针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指向了坑底。
  
  坑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罗盘在告诉我,这个坑不是普通的坑。它挖到了不该挖到的东西。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格局。
  
  子山午向兼癸丁——朝向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极好的选择。
  
  靠山——原本有缓坡,但现在被挖了坑,玄武落陷。
  
  明堂——原本开阔,但现在被废墟填满,气脉堵塞。
  
  青龙——榕树种对了位置,但枯了一半,青龙受伤。
  
  白虎——右边是空地,本来就没有白虎位的建筑,现在榕树枯了半边,白虎位更虚了。
  
  这个祠堂的风水,本来是一个完美的格局。藏风聚气,山环水抱,是难得的好地。但现在,被人为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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