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林晚的反驳:以自身为例证 (第2/2页)
“如果我的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内,那我的‘反抗’,我的‘质疑’,是不是也只是你实验剧本里预设好的一环?只是用来测试我这个‘样本’在遭遇终极真相时,是否会产生‘认知颠覆后的应激性反驳’这一‘标准反应’?如果是这样,那你的实验还有什么意义?你证明的不过是,你能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我做出你想要的任何反应,包括‘反抗’!那你证明的,到底是‘人性’的可预测,还是你作为操纵者的控制力强大?!”
“如果我此刻的质问,我的愤怒,我的绝望,我对你理论的反驳,甚至是我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你那套该死的‘人性反应预测图谱’上,被标注了高概率发生的可能——”
林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嘶哑,但她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那么,苏婉,请你告诉我,一个被完全预测、完全操控的‘反驳’,还能称之为真正的‘反驳’吗?一个按照预定剧本发出的‘质疑’,还能动摇你那套将一切质疑都纳入预测的理论根基吗?”
“如果连‘反抗’本身都是被设计的,那‘自由意志’何在?如果连‘质疑’都是可预测的,那‘真理’又是什么?你试图用一套可以预测一切、解释一切的理论,来证明这套理论本身的正确性,这本身,难道不是一个可笑的、自我指涉的悖论吗?!”
她向前又迈了半步,与苏婉的距离已经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那冰冷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决绝的脸。
“你说人性是充满漏洞的程序,情感是需要优化的弱点。好,我承认,人性不完美,情感会带来痛苦,信任会被辜负,爱会让人盲目。但是——”
林晚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用尽生命全部力量捶打出的回响。
“——正是这些不完美,这些弱点,这些痛苦,这些盲目,这些会让我们受伤、会让我们犯错、会让我们陷入绝望的东西,才让我们成为‘人’,而不是你理想中那堆冰冷、高效、可预测的‘优化代码’!”
“我父亲对我的爱,可能不够完美,他忙于工作,他有时严厉,他甚至可能……如你所说,也是你实验的一部分。但在我记忆里,他教我下棋时掌心的温度,他鼓励我时眼中的光芒,他离开时我心中那无法填补的空洞和痛苦——这些感受,这些记忆,这些构成了‘我’的一部分的东西,无论它们是不是你程序设定的一部分,无论它们是不是‘漏洞’,它们对我而言,就是真实的!它们让我痛苦,也让我成长,让我懂得失去,也让我学会珍惜!”
“我对你的……曾经对你的思念和渴望,哪怕那只是基于一个虚假的‘母亲’角色,哪怕那只是你实验中的‘初始情感参数’,但那些深夜的泪水,那些对着照片的喃喃自语,那些支撑我在失去父亲后独自走下去的、对‘母爱’的虚幻想象——这些情感,无论多么‘不理性’,多么‘低效’,它们真实地存在于我的生命里,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林晚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可以说它们是漏洞,是弱点,是错误代码,但你不能否认它们存在过,不能否认它们对我产生过真实的影响!”
“还有陆沉舟……” 提到这个名字,林晚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光芒取代,“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少是‘设计’,有多少是‘真实’。但那些困惑,那些依赖,那些心动,那些不安,那些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无论它们是不是你们实验计划中的‘情感对照组’刺激,无论它们是不是我那套‘漏洞程序’在接收到特定变量后产生的‘错误反应’,它们就是我正在经历的!是我此刻,站在这里,质问你、反抗你的、最真实、最直接的动力之一!”
“你可以解构一切,可以分析一切,可以把我的整个人生,我所有的情感,都拆解成一堆冰冷的、可预测的数据和参数。”林晚的眼中,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但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冲淡了脸上的狼狈,却让她的眼神,在泪光中显得更加清澈,更加锐利,更加……不可屈服。
“但是,苏婉,你永远无法否认一件事——”
她抬起手,用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带着疼痛,带着愤怒,带着绝望,也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作品’,这个你精心设计了二十年、观察了二十年、自以为可以完全预测和操控的‘样本’,她感到痛苦!她感到愤怒!她感到被背叛、被愚弄、被撕裂的绝望!但同时,她也感到不甘!感到荒谬!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你那套理论的憎恶和反抗!”
“这份痛苦,这份愤怒,这份绝望,以及这份反抗——无论它们在你那套理论里被称为什么,是‘漏洞’,是‘错误’,是‘非理性应激’——它们都是我此刻最真实、最鲜活的感受!它们证明了我不是一堆没有生命的代码,不是一个完全按照预设轨迹运行的机器!我是一个会痛、会恨、会爱、会怀疑、会反抗的、活生生的人!”
“而你,苏婉,”林晚的声音,因为用力嘶喊而彻底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荡在空旷而死寂的棋室里,“你口口声声要优化人性,剔除情感的‘弱点’。但你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你的女儿,你将自己也囚禁在这套冷酷的、剥离了一切人性的‘理性’牢笼里,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自我指涉的、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物化为数据和工具的所谓‘更高级社会’蓝图,牺牲了作为人的一切温暖、联结和意义!”
“你鄙视情感的漏洞,可你自己,不正是被一种极端扭曲的、对‘绝对理性’和‘完全控制’的偏执情感所驱动吗?你嘲笑人性的弱点,可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正是人性中最黑暗、最傲慢、最残忍的那一面的极致体现吗?!”
“用反人性的方式去‘优化’人性,用剥夺情感的方式去创造‘更美好’的社会,用将人变成冰冷数据的方式去证明人的可预测性——苏婉,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你那套理论最大的漏洞,最根本的错误,和最可悲的讽刺吗?!”
林晚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亮得灼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无边愤怒、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捍卫自身存在价值的、孤绝光芒。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狂风暴雨、冰霜雷电中,被打得枝叶零落、却依然死死抓住岩石、不肯倒下的野草。她用她二十年被设计、被观察、被“优化”的人生,用她此刻被撕裂又被强行粘合的灵魂,用她所有残存的、属于“林晚”这个个体的、不肯屈服的反抗意志,向她那试图扮演上帝的母亲,发出了最决绝的质疑和挑战。
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林晚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檀香的气息,似乎也被这番激烈的言辞所冲击,变得有些凝滞。
苏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若仔细看去,会发现她那双冰冷、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那永恒流动的、如同数据瀑布般的光芒,似乎……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她的手指,停止了在另一只手背上的、无意识的敲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她“设计”了二十年、“观察”了二十年、“培养”了二十年的“作品”,看着她脸上交织的泪水与决绝,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火焰,看着她那明明虚弱不堪、却硬挺着不肯倒下的身影。
良久,苏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人类通常意义上表达愉悦或认可的笑容。
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精确的、仿佛经过最严密计算的、肌肉牵动。
然后,一个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果然如此”意味的声音,在寂静的棋室里,清晰地响起:
“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