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溪涧迷雾,夜语惊心 (第1/2页)
光,在车窗帘子被风偶尔掀开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漏进来,是正午该有的那种明晃晃、带着点燥意的白。但车厢里却有些闷,空气凝滞着,混着皮革、旧木头、还有胡不归身上淡淡的墨汁和算盘珠子味儿。车轱辘压着官道硬土的声响单调而绵长,青鳞兽的蹄声倒是轻快,嘚嘚嘚的,合着某种古怪的韵律。
林风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每隔七八息,会极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一下。这是他前世的习惯,心里默数,用来对抗枯燥和保持警觉。他看似在调息,实则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铺在身周五丈之内,过滤着车轮声、蹄声、风声,以及车内每个人的呼吸、心跳、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胡不归是真的睡着了,胖胖的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微微起伏,发出低低的、不连贯的鼾声。李茂很紧张,一直挺直腰板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对面闭目的林风和韩幽,又赶紧低下头,额角有细汗。
而韩幽……
林风的神识重点落在他身上。这个人,从上车到现在,姿势几乎没变过。依旧是靠窗坐着,闭着眼,头微微偏向窗外,仿佛在欣赏并不存在的风景。呼吸极轻,极缓,每一次吸气吐气,间隔的时间都几乎分毫不差,显示出极强的身体控制力。心跳也平稳得过分,不像在赶路,倒像是在静室打坐。他周身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外泄,那份炼气四层巅峰的沉凝气息,收敛得如同深潭古井。
文书先生?林风心里摇头。哪个文书先生能有这般修为和定力?庶务堂或许有隐藏的高手,但派来核对区区一个凡人村落的账目?杀鸡用牛刀。
他到底是谁?陈锋的人?不像。陈锋要对付自己,派个炼气四层巅峰来,在这远离宗门的地方,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但此人气质沉静幽深,与王虎那种嚣张、丁鹏那种阴狠截然不同。是秦红玉安排来暗中观察,或者……保护(监视)自己的?似乎也说不通。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溪涧村的任务,本身就有问题。这韩幽,是冲着任务本身来的,自己只是恰好被派来“护送”的幌子,或者……被卷入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林风心头微凛。他缓缓睁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韩幽。对方似有所觉,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韩幽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他看了林风一眼,没什么表情,又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恰好醒来。
“韩先生似乎对窗外景色很感兴趣?” 林风开口,打破了车厢内长久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醒”来的微哑。
胡不归的鼾声停了停,又继续响起。李茂则明显绷紧了身体。
韩幽没回头,只是淡淡道:“赶路无聊,看看而已。林师弟不休息?”
“睡了会儿,够了。” 林风也看向窗外,官道两侧是绵延的农田,庄稼长势正好,远处有低矮的丘陵,更远处天际线模糊,似乎有淡淡的水汽氤氲,那应该就是迷雾沼泽的方向。“听说溪涧村靠近迷雾沼泽,韩先生博闻强记,可知那沼泽有何特异之处?”
胡不归这次彻底醒了,揉了揉眼睛,接话道:“迷雾沼泽啊,那地方可邪性!终年大雾不散,进去了就辨不清方向,听说还有毒瘴,寻常人不敢靠近。也就是咱们玄天宗的修士,偶尔会去外围采点特定的水生灵药。不过也危险,以前也有同门在里面失踪的。” 他说着,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韩幽等胡不归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东域风物志·泽篇》有载:迷雾沼泽,广袤三百里,水网密布,雾气锁灵,多生阴湿毒虫,有低阶妖兽‘雾隐蟾’、‘沼鳄’栖居。其深处传闻有上古水府遗迹,然瘴毒深重,空间紊乱,筑基以下入之,十死无生。”
他背书般说完,顿了顿,补充道:“溪涧村位于沼泽西北边缘,受其水汽影响,多雾潮湿,偶有沼泽妖兽流窜滋扰,亦属寻常。此次村民所报之事,若为妖兽所为,当不出此范围。”
他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倒真像个博学的文书。但林风注意到,他说“上古水府遗迹”和“空间紊乱”时,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先生果然学识渊博。” 林风赞了一句,话锋一转,“只是不知,此次村民所遇,是否真的只是寻常妖兽?那‘家畜离奇死亡,血液尽失,无外伤’、‘夜半呜咽,白影飘忽’……听着,倒更像某些阴邪鬼物,或修炼邪功之人所为。韩先生对此类异闻,可有了解?”
他盯着韩幽,想从对方表情或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韩幽依旧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埂树木,沉默了几息,才道:“《幽明异录》《山野精怪考》中,倒有类似记载。嗜血妖鬼如‘血婴’、‘伥鬼’,或修炼‘血炼’‘摄魂’类邪功的修士,确有此类手段。然此类存在,多栖身阴煞绝地或杀戮战场,寻常村落,灵气稀薄,生灵血气淡薄,未必能引来,或支撑其存在。”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风,那双幽深的眸子直视着他:“林师弟是猎妖堂精英,想必对付妖兽鬼物,经验丰富。此次任务,还要多多倚仗师弟。韩某一介文书,只负责记录所见所闻,不敢妄加揣测,以免误导。”
他把皮球轻轻踢了回来,态度谦逊,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
林风笑了笑,不再追问。心里却更加确定,这韩幽,绝不简单。他对邪物鬼魅的了解,恐怕不比自己这个“猎妖堂精英”少,甚至可能更多。
接下来路途,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胡不归偶尔和李茂低声核对账目的声音。林风重新闭目调息,但一半心神始终系在韩幽身上。
傍晚时分,兽车在官道旁一处驿站停下。驿站是玄天宗设立的,供往来执事弟子歇脚,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胡不归熟门熟路地安排好房间,又要了些简单的饭食。
四人围坐一桌用饭。胡不归很健谈,说着庶务堂的趣事和收取贡赋的繁琐。李茂恭谨地听着,偶尔附和。韩幽吃得很少,也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斯文得与这粗陋的驿站格格不入。林风也默默吃着,耳朵却听着驿站里其他几桌人的闲谈。
大多是些行商和低阶修士,谈论着各地的物价、见闻,也有几人提到了迷雾沼泽和溪涧村。
“……听说溪涧村那边不太平啊,老刘家前几天从那边收皮子回来,说村里人心惶惶,天没黑就关门闭户。”
“可不是,我那表亲在那边贩货,也说邪性,死了好些牲口,血都吸干了,看着就瘆人。”
“怕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玄天宗不是派人去了吗?喏,那边那桌,穿黑衣服的,就是猎妖堂的吧?看着挺年轻……”
“嘘,小点声……”
林风神色不变,专心吃饭。韩幽也仿佛没听见,连夹菜的动作都没停顿一下。
饭后,各自回房。林风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对着驿站后面的马厩和小片树林。他检查了房间,没有异常,又在门窗和墙角布下几个简易的预警小禁制——这是从周淳的阵法玉简里学到的皮毛,虽然粗浅,但聊胜于无。
他盘膝坐在榻上,没有修炼。取出了任务卷轴和那份村民笔录,又仔细看了一遍。同时,将从陈浩、王虎等人储物袋中得到的、那本记载敛息术和基础阵法入门的玉简也拿出来参详。敛息术他已经入门,但还有精进空间。基础阵法则是他急需补上的短板,无论是预警、困敌,还是探索遗迹,都离不开阵法知识。
夜渐深。驿站安静下来,只有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响鼻和远处林间的风声。
约莫子时前后,林风忽然睁眼,看向房门。
他布下的预警禁制,被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不是风,不是老鼠,是有人用极其柔和、精妙的力量,如同水波拂过,轻轻“推开”了禁制,没有破坏,只是暂时“让”开了一条通路。
来者修为不高,但对力量的掌控妙到毫巅。是韩幽。
林风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打坐姿态,只是右手悄然按在了榻边的寒水剑柄上。
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飘了进来,又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正是韩幽。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长衫,在昏暗的房间里,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平静地看向榻上的林风。
“林师弟,好警觉。” 韩幽开口,声音比白日更低沉些,带着夜色的凉意。
“韩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林风没有起身,声音平淡。
韩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卷轴和玉简,目光在记载敛息术的玉简上停留了一瞬。
“指教不敢当。” 韩幽转过身,面对林风,“只是有些事,想与林师弟私下聊聊。关于溪涧村,也关于……我们这次的任务。”
“哦?” 林风挑眉,“韩先生请讲。”
韩幽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林师弟觉得,此次任务,等级为何是‘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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