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流初现 (第1/2页)
周夫子的书房不大,但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架上密密地挤着线装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页。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和樟木防虫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林默站在书房中央,浑身湿透的衣衫在地面洇开一小片水渍。他垂着手,目光低垂,但余光始终留意着周夫子的动静。
周夫子坐在书案后,那两封信摊在案上。他已经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窗外雨声渐歇,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终于,周夫子抬起头。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更老些,或许是因为过度的清瘦,或许是因为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头发已花白大半,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身上一件半旧的藏青直裰,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干净。
“你父亲……”周夫子开口,声音干涩,“走的时候,痛苦么?”
林默摇头。“父亲是肺痨,拖了两年。走前几日已不太清醒,只是抓着我的手,反复说‘要读书,但莫读死书’。最后一夜,他忽然清醒,看着窗外,说了句‘天要亮了’,然后便睡过去了,再没醒来。”
周夫子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天要亮了……”他喃喃重复,“文远啊文远,你是看见了天亮,还是看见了天黑?”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夫子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默。“这两封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看懂了多少?”
“看懂了一些。”林默斟酌着词句,“父亲忧心辽东,认为努尔哈赤必成大患。他留意西洋学问,觉得其中或有可用之处。他……在暗中联络一些关心实务的人。”
“不止如此。”周夫子拿起那封万历三十八年的信,指着那首诗,“‘秋风卷地暮云愁,鼙鼓无声暗九州’——那时奴酋尚未公开反叛,朝中一片‘四夷宾服’的颂圣之声。你父亲却已听到了‘鼙鼓’,看到了‘暗九州’。这是何等的见识,又是何等的……孤独。”
他放下信,长叹一声。“当年在国子监,我与你父亲同窗三载。他才学胜我,性情也比我刚直。后来他屡试不第,归乡教书,我留在了南京。这些年,书信渐疏,我只知他过得清苦,却不知他心中藏着这样的忧虑,做着这样的事。”
周夫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你父亲在信里,将你托付给我。于公于私,我都该照拂你。只是……”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林默,你可知你现在的处境?”
“学生知道。”林默平静道,“家徒四壁,父母双亡,身无长物,只有这两封信,和父亲的一点遗志。”
“不止。”周夫子走回书案后,手指敲了敲那封绝笔信,“你父亲在信中点明了辽东危局,指出了朝廷弊病。这封信若流传出去,会被有心人曲解成‘非议朝政’‘动摇人心’。而你,作为他的儿子,又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带着这样的信……会有人怎么想?”
林默心里一凛。
他确实没想那么深。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父亲的信只是忧国忧民的赤诚之言。但在这个文字狱并非鲜见的时代,这样的信,确实可能成为祸根。
“夫子是说,会有人借此生事?”
“国子监不是净土。”周夫子坐回椅子,语气疲惫,“这里有读书人,也有……别的人。东林、浙党、楚党,还有宫里的人,手都伸得进来。你父亲在名单上提到的那些人,有些是清流,有些是实学之士,但也有几个,是某些人眼中的‘异类’。你拿着这份名单来找我,若让人知道了,会给你,也给我,惹来麻烦。”
林默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周夫子。“那夫子打算如何处置学生?将信收走,给学生几两银子,打发学生离开?”
周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些许苦涩,些许欣慰。“你倒是有你父亲的脾气,直来直去。我若想打发你,方才就不会让你进这个门。”
他站起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旧信。他拿出最上面一封,递给林默。“看看。”
信纸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是万历二十九年,内容是关于《孟子》中一段经义的讨论,语气轻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信末附了一首打油诗,调侃周夫子写字像“蟹爬”。
“这是你父亲二十年前写给我的。”周夫子说,“那时我们都还年轻,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后来他回乡,我留在这里,渐渐被这官场的淤泥裹住了脚,磨平了棱角。可他……他在乡野之间,眼睛却一直看着天下,心一直热着。”
他把信收回匣中,郑重地放回书架。“林默,我留下你。不仅是因为故人之情,更是因为……你父亲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总得有人接着做,接着说。这世道,清醒的人太少了。”
林默深深一揖。“谢夫子。”
“先别谢。”周夫子摆摆手,“你既来了,总得有个名目。国子监有监规,非在册生员不得长居。我想想……你可愿在我这里做个抄书匠?帮忙整理些旧籍,也顺便听听讲学。吃住就在后院的厢房,月钱不多,但够你衣食。”
“学生愿意。”林默毫不犹豫。
“那便这么定了。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我让人……”
话音未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周博士可在?副监事有请。”
周夫子眉头微皱,看了林默一眼,低声道:“你在此等候,不要出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满脸堆笑,但那笑容浮在表面,底下透着股说不出的倨傲。“周博士,副监事听说您来了位‘故人之子’,特让小的来请,过去说说话。”
“副监事消息倒是灵通。”周夫子语气平淡,“我正要带他去登记,稍后自会去拜会副监事。”
“副监事说了,请现在就去。”仆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人在花厅等着呢。”
周夫子沉默片刻,回头对林默道:“你也一起来吧。”
林默心里明白,这是躲不过去了。他应了一声,跟在周夫子身后。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精巧的花厅。厅前种着几株桂花,花期已过,枝叶依旧青翠。厅内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着宝蓝色的绸衫,手里端着个青瓷茶盏,正用杯盖慢悠悠地撇着浮沫。
见周夫子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文澜兄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又瞥了眼林默,笑容不变:“这位就是文澜兄的故人之子?果然一表人才。听说家中遭了变故,来投奔文澜兄?真是可怜见儿的。”
周夫子拱手:“有劳李监事挂心。这是林默,我故友林文远之子。文远兄前些年过世了,留下这孩子孤苦无依,我便想让他留在国子监,做个抄书匠,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抄书匠?”李副监事挑了挑眉,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文澜兄,不是我不通人情。只是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抄书匠虽是小役,也得身家清白,有保人,还得管事房那边记档。你这突然带个人来,一句话就要安排,怕是……不合规矩啊。”
“李监事,”周夫子语气依旧平静,“文远兄生前也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林默这孩子也读过书,识文断字,做个抄书匠绰绰有余。保人便是我,至于记档,我自会去管事房办理。”
“文澜兄的保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李副监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淡了些,“只是我听说,这孩子来时衣衫褴褛,浑身湿透,在监门前与门房争执,还当众喧哗……这要是传出去,怕有损国子监的体面啊。文澜兄,你也知道,如今朝中清流对国子监盯得紧,一点小事都能被拿来做文章。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林默站在周夫子身后,垂着眼,心里却一片雪亮。
这李副监事,是故意刁难。什么规矩,什么体面,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不想看到周夫子身边多个“自己人”,或者,是借题发挥,敲打周夫子。
周夫子显然也明白。他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副监事用杯盖刮擦杯沿的轻响,刺耳得很。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儿挺热闹啊!”
一个年轻人摇着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绸衫,眉目清朗,嘴角噙着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个小书童,抱着一摞书。
李副监事见到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是明远啊,今日没去格物斋捣鼓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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