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夫子门前 (第2/2页)
衣服有点大,但干净,干燥,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坐在凳子上,等待。
心里很平静。
第一步,他走成了。
见到了周夫子,进了国子监的门。
接下来,才是关键。
那两封信,能打动周夫子多少?能让这位国子监博士,愿意为一个故人之子,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门房那种粗重的脚步,而是轻快的,带着点好奇的。
“叩叩。”敲门声。
“谁?”
“是我,徐明远。”门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周夫子让我来带你过去。”
林默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月白色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像清晨的阳光,干净又温暖。
是徐明远。
林默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的信里提到过,周夫子也提过,是徐光启的侄孙,在国子监听讲,对西洋学问有兴趣。
“你就是林默?”徐明远上下打量他,眼里闪过好奇,“刚才在门口念诗的那个?”
“是我。”林默拱手,“有劳徐兄。”
“不劳不劳。”徐明远摆摆手,笑容爽朗,“你刚才那诗,真好。‘谁见流民塞道愁’,这句尤其好。现在那些读书人,要么吟风弄月,要么歌功颂德,谁还记得路边饿死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林默往外走。
“周夫子让我来,是怕门房又为难你。那老东西,最是势利,看人下菜碟。不过你别放在心上,这种人哪儿都有。”徐明远说着,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你父亲……真是周夫子的同窗?”
“是。”
“那你怎么……”徐明远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是我唐突了。”
“无妨。”林默说,“家道中落,父母早逝,便成了这副样子。”
徐明远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两人穿过广场,绕过讲堂,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
“周夫子就在里面。”徐明远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夫子看起来很看重你父亲,刚才我去时,他正对着那封信出神,眼睛都红了。你……好好说话。”
“多谢徐兄提点。”
徐明远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书房很宽敞,但陈设简单。
靠墙是满满的书架,从地板直到房梁,塞满了线装书。窗前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青瓷茶杯,正冒着袅袅热气。周夫子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两封信,正低头看着。
林默进去时,他抬起头。
洗去泥污,换上干净衣服的林默,虽然依旧清瘦,脸色苍白,但眉目清晰,眼神清亮,已经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周夫子看了他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依言坐下。
周夫子放下信,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林默脸上。
“你父亲的信,”他缓缓开口,“我看了。”
林默没说话,等他继续。
“七年前那封,他写了辽东的危机,写了陕甘的旱灾,写了西洋的学问,还列了一份名单。”周夫子顿了顿,声音有些哑,“那时我收到信,只当他……忧思过重,杞人忧天。辽东虽有小乱,但天朝上国,岂是蛮夷能撼动的?至于旱灾,哪朝哪代没有?开仓放粮便是。西洋学问,奇技淫巧,不足为道。”
他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
“可这四年,辽东的仗,越打越糟。抚顺丢了,清河丢了,开原、铁岭也丢了。杨镐挂帅,十几万大军,一败涂地。你父亲信里写的,一一应验。”
“陕甘的旱灾,也没停。流民几十万,涌向河南,涌向湖广,如今……也快到南直隶了。”
“至于西洋人……”周夫子苦笑,“红毛夷的炮舰,已经开到福建、广东,朝廷的水师,一触即溃。”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神里有痛楚,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沉的无力。
“你父亲是对的。而我……错了。”
林默沉默。
他能感受到周夫子话里的重量。那不是简单的认错,而是一个读书人,一个自认为有识之士的人,面对故人先见之明而自己昏聩无知的痛苦。
“这封绝笔信,”周夫子拿起另一封,“是他临终前写的。他说,自知时日无多,唯放心不下你。他求我……看在过去同窗的份上,照看你一二,指点你读书,给你一条生路。”
他把信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
“他说,你资质平庸,但性情敦厚。不求你科举高中,只求你……平安顺遂,做个好人。”
林默看着那行字。
父亲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显然是病重时勉力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爱。
平安顺遂,做个好人。
在这乱世将至的年代,这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我答应了他。”周夫子说,“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国子监。我给你找个住处,安排你进讲堂旁听。你父亲的学问,我亲自来教。虽不敢说让你科举高中,但考个秀才,谋个塾师、书吏的差事,应该不难。”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父母双亡的故人之子,周夫子仁至义尽。
但林默没有立刻谢恩。
他抬起头,看着周夫子,缓缓开口。
“世伯的好意,学生心领。但父亲临终所托,并非只是让学生谋个生计。”
周夫子皱眉:“什么意思?”
“父亲在信里说,他一生碌碌无为,空有忧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林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他把那封密信,那份名单,那些地图和笔记留给学生,不是让学生把它们束之高阁,也不是让学生只求个人温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夫子。
“他是希望,学生能走一条……他没能走完的路。”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杯里热气袅袅升起的声音。
周夫子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里,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许久,周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父亲的路……是什么路?”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院子里,竹子青翠,在秋风里摇曳。更远处,是国子监讲堂的飞檐,是金陵城的屋瓦,是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
“父亲在信里写了,”他背对着周夫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寂静的空气里,“辽东将乱,流民将起,西洋将侵。这是大争之世,也是危亡之秋。”
“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不能只求科举名。得有人,去做实事。去研究火器,去改良农具,去疏通水利,去安抚流民,去……为这个天下,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周夫子。
“父亲没走完的,学生想试着走走看。”
“父亲没做到的,学生想试着做做看。”
“哪怕,只能做一点点。”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林默,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着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带着欣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的笑。
“文远啊文远,”他低声说,像在对故人耳语,“你生了个好儿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好。”
“我帮你。”
“但这条路,很难。比科举难,比做官难,比在这乱世里求一条生路……更难。”
“你不怕?”
林默躬身,深深一礼。
“学生,不怕。”
周夫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字。
林默安静地等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周夫子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张刚刚写就的纸上。
纸上只有四个字:
格物致知。
而在这四个字的下方,周夫子又添了一行小字:
“明日起,入格物斋,随徐明远学习。”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递给林默。
“去吧。”
“明天开始,你的路,你自己走。”
林默接过那张纸,再次躬身。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秋风很清爽。
怀里的两封信,贴着胸口,温暖而踏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而在书房里,周夫子依旧坐在椅子上,看着林默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手里,还捏着那封绝笔信。
信纸的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是他刚才才发现的一
“若吾儿有志,可示之以《乾坤图说》。”
《乾坤图说》。
那是一本禁书。
一本关于天下大势,关于王朝兴替,关于……改天换地的禁书。
文远啊文远。
周夫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给你儿子,留了条什么样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