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秦淮水寒 (第2/2页)
第一步,是活下去。
林默站起身,吹灭蜡烛。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躺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转)
但林默睡不着。
不是因为这具身体还残留的病痛,也不是因为对这陌生世界的恐惧。而是因为,当他闭上眼,试图整理思绪时,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一个……卷轴。
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卷轴,静静地悬浮在意识的黑暗中。卷轴缓缓展开,露出四个古朴苍劲的大字:
山河图。
字迹是篆书,笔画间有流光转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林默心中一震,但他没有惊慌,只是冷静地“注视”着这卷轴。作为一个看惯了网络小说的现代人,他对“系统”“金手指”这类概念并不陌生。只是当它真的出现在自己身上时,那种超现实的冲击力,依旧令人心跳加速。
卷轴继续展开。
大字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勘乱世,定山河。改一人之命途,启一线之灵光。”
再往下,是一片空白。
林默尝试用意念去触碰那卷轴。就在他念头触及的瞬间,卷轴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灵光:0
可解锁:
识人之明(需灵光10)
过目不忘(需灵光50)
体魄强健(需灵光100)
……
后面还有更多的条目,但都模糊不清,似乎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显现。
而在这列表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注解:
“灵光获取:改变他人命运轨迹,或参与、影响历史事件。变动愈巨,所得愈多。”
林默沉默了。
改变他人命运?
参与历史事件?
他想起白天见到的陈婆,想起那封退婚书,想起苏家,想起记忆中那些模糊的面孔——码头扛活的苦力,茶馆说书的先生,街上乞讨的孩童……
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就能获得“灵光”,解锁能力?
那么,改变历史的走向呢?
这个念头刚起,卷轴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那些字迹明灭不定,仿佛随时要崩溃。林默立刻收敛心神,卷轴才逐渐稳定。
看来,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他重新“看”向卷轴。灵光为零,所有能力都是灰色,无法解锁。而获取灵光的方法……
改变他人命运。
从谁开始?
苏婉卿?陈婆?还是街上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民?
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他必须迈出第一步。
不仅仅是生存的第一步。
更是……改变的第一步。
(合)
后半夜,林默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雨声。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逐渐变大,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风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带着雨丝的湿气,屋子里更冷了。
他蜷缩在薄被里,听着雨声,脑海中却异常清醒。
他在梳理原主的记忆,也在梳理自己的知识。
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年。
此时的大明,皇帝深居宫中,二十余年不上朝。朝堂上,东林党与齐楚浙党争斗不休。地方上,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流民四起。辽东,努尔哈赤已统一建州女真,正虎视眈眈。西北,连年大旱,饿殍遍野。东南,海商与倭寇、西洋人势力交织。
而金陵,这座大明的留都,表面上依旧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夫子庙前人声鼎沸,茶楼酒肆夜夜笙歌。但在这繁华之下,米价已在悄然上涨,街头流民日渐增多,有识之士开始忧心忡忡。
原主的父亲林文远,就是其中之一。
记忆里,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书生,在私塾教书,微薄的束脩勉强维持家用。但他常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北方叹息。书桌上,除了四书五经,还有手抄的《辽东舆图》《九边图说》。原主曾问父亲为何看这些,父亲只是摸摸他的头,说:“你还小,不懂。”
后来父亲病重,弥留之际,拉着原主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有些原主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林默从那些破碎的记忆中,拼凑出了一个老书生对国事的忧虑,对时局的无力,以及对儿子未来的担忧。
“默儿……好好读书……但莫要只读死书……”
“世道……要乱了……”
“若有机会……去北方看看……”
“切记……民生多艰……”
这些话,当时的原主懵懵懂懂,现在的林默却听懂了。
那个老书生,或许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他看到了这个帝国的裂痕,听到了冰山碎裂前的**。
只是他无能为力。
而现在,躺在这张破床上的,是他的儿子,也是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
雨越下越大。
忽然,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从屋顶传来。
林默睁开眼。
下一秒,屋顶的一角塌了。
不是整个塌陷,而是年久失修的椽子终于撑不住雨水的浸泡,断裂了。瓦片、木屑、雨水,哗啦啦砸下来,正好落在那只旧木箱旁。
林默掀被起身,快步走过去。
木箱被砸得歪斜,箱盖开了,里面的衣服、书籍散落一地,混着泥水和碎瓦,一片狼藉。
他蹲下身,在泥水中捡拾那些书。这是原主最珍贵的财产,也是他现在仅有的、能让他了解这个时代的媒介。
《四书章句》湿了半边,《千家诗》泡在水里,《时文正宗》封皮脱落……
林默一本本捡起,小心地抖掉水,放在还算干燥的凳子上。
最后,他捧起了木箱的箱体。箱底也进了水,但角落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是箱底木板的一处接缝,因为受潮膨胀,微微翘起。林默用力一掰,木板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虽然外层潮湿,但里面还是干燥的。
林默撕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麻纸,没有署名。他抽出信纸,借着窗外透进的、被雨水打湿的朦胧天光,展开。
字迹是熟悉的——原主父亲的笔迹。
“文澜吾兄如晤:
自金陵一别,倏忽十载。兄在国子监,桃李满天下,弟困于乡野,教书糊口,每每思之,愧对当年同窗之谊。然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弟已认命,唯望小儿林默,能不负所学。
今辽东事急,奴酋努尔哈赤坐大,朝廷屡战屡败,丧师失地。弟每阅塘报,未尝不扼腕长叹。九边防线,形同虚设;朝中诸公,犹自党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然弟人微言轻,徒呼奈何。唯将此忧,诉于笔墨。若兄得见,或可上达天听?痴人说梦耳。
另,小儿林默,资质平庸,然性情敦厚。若兄不弃,愿荐于门下,得一二指点,或可成器。此子乃弟唯一血脉,临终托付,万望垂怜。
弟 文远 绝笔
万历四十二年 冬”
信末,附着一首小诗:
“北望烽烟暗蓟州,书生空有杞人忧。
秦淮歌舞升平日,谁见流民塞道愁?”
林默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信是四年前写的,万历四十二年,父亲去世的前一年。那时,父亲已经病重,自知时日无多,写下了这封给旧友——南京国子监博士周夫子(字文澜)的信。但不知为何,信没有寄出,而是藏在了箱底。
也许是没有路费?
也许是觉得希望渺茫?
也许……是父亲最后那点自尊,让他不愿向已是国子监博士的旧友乞怜?
但无论如何,这封信,现在到了林默手里。
他看向窗外。
雨渐渐小了,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渐次熄灭,早起的船夫开始摇橹,欸乃声在晨雾中飘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默将信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扇。
晨风带着雨后清新的水汽,扑面而来。河对岸的屋檐下,已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钟山如黛,城墙巍峨。
这是一个陌生的时代。
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
但此刻,林默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有这具身体,有原主的记忆,有自己的知识,还有……那卷神秘的“山河图”。
而现在,他有了第一个明确的目标。
天亮后,他要去找那位周夫子。
那位父亲在绝笔信中,仍称为“吾兄”,仍想将儿子托付的,南京国子监博士,周文澜。
他不知道此行是吉是凶。
不知道那位周夫子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同窗之谊。
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为他打开一扇门。
但他必须去。
因为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线索。
也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迈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将它仔细塞进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和书籍。
动作不疾不徐。
眼神平静坚定。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