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灭门 (第1/2页)
只听东首那人缓缓道:“皇兄勿怪……”
叶无同心下一凛——“这人说话的口吻,怎地与平日里说书先生模仿的皇族权贵如出一辙?”他虽看不清纱帐中之人身形,手却一紧,将定魂珠牢牢攥住。只听那声音愈发清晰:“安邦治国,在德而不在险。只要皇兄勤修仁政,德固天下,即便江南地薄,又何忧之有?更何况若握河图洛书,不仅当朝稳固,纵北进,也必能建功立业,雄霸天下……”
“万万不可!”西首那人怒喝,声如洪钟,“祖宗训诫,莫敢不从!河图洛书毕竟传说,即便得手,亦不可亵渎!朕力图西迁,本意为国,但亦为远离是非之地。你暗中广罗人才,探访此书下落,派人遍寻平度州一带,朕早已知晓,只是念及手足之情未戳穿。今朝意已决,明日早朝,将昭告天下迁都洛阳,此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东首那人听罢,倒也不恼,话锋一转:“皇兄,今夜星斗明灿,却忽阴霾弥天,又是何故?”西首默然不语。东首缓声道:“天道骤变,恐天下将易主。皇兄夜召臣弟进宫共饮,难道仅为告知西迁之事乎?”西首轻哼。东首忽然大笑:“大丈夫有所为,又何惧言说?何况一国之君?今日此酒,不过是为我送行罢。嘿嘿,你以为自己仅是不胜酒力,而你长拳在手,随时可将我制服,怕也……”说罢,低声冷笑几声。西首唔的一声,暗中提了提劲力。
东首继续讥道:“怎的,你竟提不起半分内力?哼,你已饮下臣弟自西域搜得、花费重金专为你备下的无色无味陨寿散,此散虽无他害,但此刻你真气全失,半点力气不复。服下此散,不出三时,其命休矣!别说你赵匡胤,即便大罗仙人,也回天无力!哈哈哈哈……”叶无同心头一震,暗暗咋舌道:西首之人,竟是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
只见赵匡胤右手骤抖,手中器物飞射而出。烛光闪烁之下,赫然是一柄二尺长、镶满宝石的小柱斧。东首未料他竟尚有余力投掷暗器,一惊之下,左手凌空探出,将柱斧抓住,随即冷笑,右手轻抚柱斧头上的灰色宝珠,低声道:“你以为只有你知晓宁冢之秘?我早已——”话未完,赵匡胤右手噗的一声插入身旁酒桌,大喝:“好做!好做!”
东首一惊,随即右手食指弹出,劲力四散,柱斧上宝珠疾射西首。叶无同心知此物意在杀人灭口,手中定魂珠紧握,心下一紧,力道陡增,几欲将珠握成泥状,凝神以待。正欲施力击落宝珠之际,却觉全身一紧,一股力量将他提起于空中。眼前炫目光芒骤然万丈,刺得他无法睁眼。良久,光芒渐退,叶无同睁开双眼,只见父亲叶震苍正将他稳稳拎起。
叶震苍怒道:“无同,你怎可在如此场合睡了过去,如此失礼,真叫方丈见笑!”他自知此子虽天资聪颖,却性子贪玩,想必昨夜顽耍过度,才会在此间昏睡。叶无同惊魂未定,挣脱父亲手臂,定神凝望,只见日近中天,天色晴朗,场中灰袍僧人双手合十,向空法参拜,显然已然取胜。方才的惊梦不过一场,心中暗想:昨夜外出游玩过久,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昏睡,实在惭愧,不由低下了头。
空法微笑道:“少年贪玩嗜睡,平常之事,不碍大局。今日比武,大弟子本已见胜,应是住持的继任人选,但秋复春施主未到场,依本寺惯例,尚不能正式公布。比武之意,在于切磋,不在生死。佛门中人,应以佛性高下论,而非单凭武学。武学虽博,但与佛门之道,尚有差距,你二人务必切记。”
灰白两位僧人同时答道:“弟子谨遵教诲。”空法点头,又咳数声,转向叶震苍问道:“叶施主,不知秋老施主是否因俗务缠身,可曾告知施主其中缘由?”叶震苍略一沉思,摇头道:“在下未曾收到任何消息,亦好奇莱茵寺大事,他怎会缺席。嗯,只怕秋兄又被那顽劣小儿所累……”叶无同听到父亲提及自己的结义兄弟,忙道:“爹爹,镜临又闹事了?”叶震苍眉宇一皱,正欲呵斥,忽听悉悉索索脚步声,一名小沙弥慌慌张张奔来,向空法行礼:“启禀住持,山下有人传话给叶施主,说秋府……似生变故。”
未及空法回应,叶震苍急问:“传话之人可知是何变故?”小沙弥道:“不详……只说有些变故,请叶施主速往。”空法道:“以秋施主之能,寻常事端自可处理,想必遇到棘手之事。”叶震苍转向空法拱手道:“禅师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即刻下山。无同暂在此间,向诸位大师讨教佛法,待查明真相,自会与秋兄一同拜访。”空法道:“阿弥陀佛,施主放心行事便是。”
叶无同拉住父亲衣袖,关切道:“爹爹,镜临哥哥和越溪妹妹都不会有事吧?我还等他们一起吃五谷糕呢。”叶震苍见儿子挂念义兄义妹,伸手轻抚其头,微微一笑。叶无同几欲泪下,忽又想起一事,正要询问。只见叶震苍向空法拱手一礼,转身如箭般跃出数丈,轻功施展开来,飘然离去。不一会儿,一阵清啸自远而近,已至半山腰。空法点头道:“叶施主功力深厚,老衲远不及也。无同小施主,今日暂且委屈在寺中用些斋食吧。”说罢,引着叶无同转身,往内堂缓缓而去。
午饭过后,张景之背起行囊,前往方丈空法禅师处辞行。他言谈间询及先前将自己救至寺中的那位叶姓青衣男子,但无论如何央求,方丈始终不肯透露其名号,张景之也只得作罢。小沙弥将他送出寺门,又递给他一个塞满干粮的小包裹。张景之连声道谢后,才沿山路下行。数月之后,他方才回到故里,自此专心经营家族产业,再未去想科考仕途,倒也成了一方富庶之人。
那日叶震苍匆匆下山后,叶无同便独自在客房里把玩那颗定魂珠。只觉珠子色泽暗淡,质地坚硬,显然并非名贵之物。仔细端详,却始终未觉有何特殊。叶无同回想起校场中那一梦,似是说书先生演绎多次的“烛影斧声”,所述乃宋太祖赵匡胤之死。梦中赵匡胤手握小柱斧,斧上镶嵌宝珠;另一人似是当年的晋王赵光义;至于他们口中提及的河图洛书与宁冢,不知为何物。
本想向父亲询问,谁料镜临又惹出事端,使父亲匆忙下山。叶无同心中暗自盘算:空法禅师为莱茵寺主持,学识渊博,也许能为自己解惑。自幼便常在寺中游玩,他对寺院格局颇为熟悉,于是翻身而起,径直来到空法修行的丈室门口。只见左右门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对联,此前从未见过。他禁不住低声念出:“天雨虽广不润无根之草,佛门虽宽难渡无缘之人。”念毕,又轻声自语道:“这对联讲的似是佛缘难求之理。”
室内传来空法的声音:“阿弥陀佛。”叶无同即刻对着丈室轻轻一拜,道:“空法禅师,无同有事求见。”空法应道:“施主请进。”叶无同轻推房门,只见丈室布置极为简朴,空法端坐蒲团之上,背墙书有一大大的“悟”字,正值打坐修行。空法缓缓睁眼,微笑道:“小施主请坐,不知所求何事?”叶无同低首一拜,关上房门,坐于蒲团之上,问道:“禅师可曾听闻河图洛书,或是宁冢?”
空法闻言,微微一惊,道:“不知小施主是从何处听闻此二物?”叶无同见禅师神色惊诧,心下暗喜:若禅师如此发问,此二物必定非同小可。他连忙答道:“弟子只是偶然间听闻他人谈及,实乃前所未闻,所以特来请教禅师。”
空法闭目良久,面上渐渐浮现笑意,缓缓开口:“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罢。所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相传始祖伏羲氏王行天下之时,黄河出现龙马,背负河图;洛水浮现神龟,背负洛书。伏羲潜心研习河图洛书许久,创八卦占卜之术,为道家根本。”空法顿了顿,又道:“河图洛书乃上古神物,皆有神力,因此凡有识之士,皆渴望一观其奥妙。若能从中领悟一二,亦是极大的造化。不过老衲毕竟为佛家子弟,对道家之事孤陋寡闻,亦属寻常。想必曾言及此物之人,定然另有见识。”
叶无同自幼未曾接触道家诸理,听得空法禅师所言,只觉略为晦涩难懂。便深深一揖,道:“原来是这等上古传闻,弟子只是好奇,禅师宽赐讲解。那宁冢又是何物?”空法闻言,眉头舒展,微微一笑,道:“这便是你务必知晓的事了。”叶无同忙道:“弟子愿闻其详。”
空法缓缓开口:“春秋时有名士宁戚,早年怀才不遇,为人挽车喂牛,夜宿齐国城门之外。某夜,恰逢齐桓公出城,宁戚击牛角而高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桓公闻歌,觉此人非凡,遂命管仲将其召入宫中以为才用,后拜为大夫,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昔日挽车喂牛,想必是上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已。宁戚之墓,即为宁冢。”
叶无同“唔”了一声,心下恍然:原来幼时听教书先生讲过齐桓公之事,宁戚乃其手下大夫,宁冢便是其墓地。空法顿了顿,起身缓步至窗前,望着窗外萧瑟冬景,淡声道:“凡人建功立业,以此为志,功业显赫者,虽可光宗耀祖,一时风光,却难免一世遗留英名与祸福。”叶无同心下暗想:“父亲似未曾言及此等志向。”空法微笑:“叶施主慧根甚佳。宁戚辅佐齐桓公,受民敬爱,功业显赫。然而旁人眼中之荣,亦是莫大罪孽。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妄动刀兵,伤人于己,皆留孽债。”叶无同年幼,未能尽解禅师之意,只觉宁戚虽功高,却似未得完全赞誉,遂又问:“那宁冢又有何故事?”
空法顿了顿,缓缓道:“相传宁戚领兵伐东莱之时,骤死途中。将士匆匆葬于路途,以战袍覆土,勒马三踏,遂成宁冢。”叶无同“哦”了一声,继续问:“宁冢来历稀奇,但为何我们必须知晓?”空法微微一怔,又道:“东莱国离此地不远,宁戚之本家亦近。后人引以为傲者不在少数,宁冢相传亦在平度州境内,然时日久远,无从考究。老衲以为,本地春秋名仕,多些见识,有益无害。”叶无同心下思量:若是本地名仕,父亲与秋复春伯伯为何从未提及?再想梦中,那二人似皇家之人,论及宁冢之事,难道梦中向我传授本地史迹?虽觉迷离,却又暗生趣味。遂问:“河图洛书与宁冢有何牵连?”
空法缓缓道:“河图洛书,自伏羲之后便下落不明。至春秋,有传言称河图流落东莱国主手。齐桓公闻之,命宁戚领兵伐东莱,欲夺此至宝。奈何宁戚骤死,匆葬宁冢,此事遂告一段落。百年之后,齐灵公令东莱莱子献宝,莱子不从,齐灵公派重兵灭东莱,自此河图再无下落。迄今,已有两千余年。”叶无同若有所思,心道:“千百年前之旧事,为何梦中赵匡胤兄弟,却会争论此事?”他暗自轻笑。空法见他思量半晌,嘴角微露笑意,轻叹一声,道:“你年纪尚轻,见识未广,此中奥秘,来日自会明了。”
叶无同听罢,心想:“几个典故又有何奥秘,不如我的梦境有趣。”遂一揖道:“多谢禅师指点,弟子叨扰许久,就此告退。”转身出室,隐约听到空法又叹:“阿弥陀佛。”
当日晚饭过后,叶无同仍不见父亲踪影,心中不免牵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洗漱完毕,准备入睡。至三更时分,隔壁房中鼾声四起,他辗转反侧,心中烦乱难宁。要知秋复春乃当地豪门,家大业大,布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近年更与官府来往密切,黑白两道都会给些薄面。如今竟连莱茵寺校场论武也错过,不知是何变故。秋复春年轻时专注家业,未有子嗣;四十余岁方得一对龙凤胎,自是宠爱无比。女儿秋越溪乖巧可人,容色秀丽,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儿子秋镜临自幼被母亲溺爱,性情刚烈不服管教。秋复春原以为时日久之,镜临会收敛,谁料他年纪渐长愈发跋扈,言谈举止仿佛江湖人士,更借父亲家财私下笼络一帮不学无术之徒,自号“小帮主”,人称“千秋帮”。虽是小打小闹,却让秋复春颇感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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