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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丛林

  第十章丛林 (第2/2页)
  
  十
  
  一九五九年,林卫国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是妈妈写的,很短:
  
  “卫国:
  
  你外婆走了。走得很安详。她最后说的话是:‘告诉卫国,让他好好记。你爷爷说过,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我把她的那枚徽章寄给你。你太爷爷的,你外婆的,现在归你。
  
  妈”
  
  林卫国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外婆走了。
  
  那个从九岁就开始等爸爸回家的小女孩,那个骑车冲向卢沟桥的年轻记者,那个在山城重庆的废墟里坚持记录的女人,走了。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但镂空的镜头还是那么清晰。
  
  他把它挂在胸前,和妈妈给的那枚并排。
  
  两枚徽章,两代人的记忆。
  
  他把那个布娃娃也拿出来,放在桌上。
  
  “外婆,”他轻声说,“你去找太爷爷吧。这边的事,我来替你记。”
  
  十一
  
  一九六〇年,林卫国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战斗。
  
  那是在西贡西北的一个小村庄,越共的游击队袭击了南越的驻军。他跟着南越军队的直升机飞过去,落地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完了。
  
  村庄被烧了一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穿军装的,也有穿百姓衣服的。一个老妇人跪在一具尸体旁边,哭不出声来。
  
  林卫国举起相机,开始拍。他拍那些尸体,拍那个老妇人,拍那些在废墟里翻找的幸存者。他的快门一直在响,咔嚓咔嚓,像心跳。
  
  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喊:“还有一个!那边还有一个!”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南越士兵正往一片树林里追。几秒钟后,枪声响了。
  
  林卫国站在那里,举着相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一个南越军官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记者?”他问。
  
  林卫国点点头。
  
  那军官说:“走吧。这里没什么可拍的了。”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个还在跪着的老妇人,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然后他举起相机,又按了一次快门。
  
  十二
  
  那天晚上,他回到西贡的公寓,把胶卷冲洗出来。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有一张,是那个跪着的老妇人。她的脸对着镜头,眼睛里全是空。那种空,他见过。在旅顺的难民脸上,在重庆的废墟里,在朝鲜的雪地上。
  
  他想起卡帕说过的话:
  
  “麻木比悲伤更可怕。悲伤说明他还在乎,麻木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
  
  这个老妇人,还在乎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让她在乎的人,被记住。
  
  十三
  
  一九六一年,肯尼迪派了第一批特种部队到越南。
  
  一九六三年,吴庭艳被暗杀。
  
  一九六四年,北部湾事件。
  
  一九六五年,第一批美军地面部队在岘港登陆。
  
  林卫国一年一年地拍,一年一年地记。他拍那些年轻的美国士兵,刚下飞机时还满脸笑容,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世界的。他拍那些越南的农民,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炸成废墟,眼睛里全是恨。他拍那些孩子在街上踢球,在弹坑里游泳,在尸体旁边玩耍。
  
  他们习惯了。
  
  习惯了战争,习惯了死亡,习惯了那些不该习惯的东西。
  
  有一天,他在岘港的海滩上,看见一群美国士兵在冲浪。他们光着上身,笑着喊着,像在度假。
  
  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然后他放下相机,看着那些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他们中间有一半人会死在这片土地上。
  
  十四
  
  一九六八年一月,春节攻势。
  
  林卫国是在西贡的公寓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晚上,外面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他冲到窗边,看见整个城市都在燃烧。
  
  越共打进来了。
  
  他抓起相机,冲下楼去。
  
  街上已经乱了。到处是枪声,到处是人跑,到处是尸体。他一边跑一边拍,拍那些巷战,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拍那些惊慌失措的人。
  
  跑了几个街区,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废墟后面跑出来。是邓肯。
  
  “你疯了?”邓肯抓住他的胳膊,“到处都在打枪,你乱跑什么?”
  
  “拍照!”林卫国喊,“这时候不拍,什么时候拍?”
  
  邓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一起拍。”
  
  十五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一直在拍。
  
  他们拍美国大使馆被越共攻进去的场面,拍南越总统府前的激战,拍那些死在街头的士兵和平民。他们睡在废墟里,吃压缩饼干,换胶卷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三天晚上,他们躲在一座被炸毁的教堂里,整理拍好的胶卷。
  
  邓肯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
  
  “卫国,”他突然说,“你觉得我们拍这些,有什么用?”
  
  林卫国想了想,说:“我外婆说过一句话: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邓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拍了三十年战争,从二战到越南,见过无数死人。有时候我想,他们真的不会消失吗?还是只是在我们这些拍照片的人心里,多活几天?”
  
  林卫国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不拍,他们就真的消失了。
  
  十六
  
  春节攻势结束后,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的公寓还在,但窗户碎了,墙上有弹孔。他收拾了一下,坐下来冲洗那些胶卷。
  
  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挑。
  
  有一张,是一个越南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站在一具尸体旁边。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和他在难民营见过的那个女孩很像。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西贡,一九六八年。一个女孩。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记下了她的脸。”
  
  他把照片放好,和那些胶卷放在一起。
  
  那个布娃娃,妈妈的,太爷爷的,还放在桌上。他看着它,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你太爷爷带着这个布娃娃,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从旅顺到凡尔登。你外婆带着它,从卢沟桥到重庆,从延安到北京。我带着它,从朝鲜到上海。现在它跟你了。”
  
  它跟了他十四年了。
  
  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六八年。
  
  从十九岁到三十三岁。
  
  从奠边府到西贡。
  
  他看着那个布娃娃,轻轻说了一句话:
  
  “太爷爷,你看见了吗?我还在记。”
  
  十七
  
  一九六八年四月,林卫国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美国寄来的,落款是大卫·邓肯。他在信里说,他回美国了,不干了。
  
  “卫国:
  
  我拍了三十年战争,够了。那些照片,那些死人,每天晚上都在我梦里出现。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看什么都像战场。
  
  我不知道你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你比我强。你心里有东西撑着。那个东西,叫传承。
  
  你太爷爷传给你外婆,你外婆传给你妈妈,你妈妈传给你。你们家四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我没有这个。所以我撑不住了。
  
  但你要撑下去。因为还有人需要被记住。
  
  邓肯”
  
  林卫国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记忆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是妈妈寄来的。里面装着她整理的笔记——太爷爷的,外婆的,她自己的。一百年的记忆,一百年的见证。
  
  他打开箱子,看着那些泛黄的笔记本。
  
  太爷爷的字,工工整整,像他的人。外婆的字,越来越稳,像她的心。妈妈的字,带着女人的温柔和记者的犀利。
  
  还有那些照片,那些徽章,那些信。
  
  他拿出那台莱卡相机,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西贡的街道。太阳正落下去,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喝茶。看起来和任何城市一样。
  
  但他知道,战争还没结束。
  
  还会继续打下去。
  
  还会死更多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装满记忆的箱子。
  
  一百年了。
  
  四代人了。
  
  还会有人继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要继续。
  
  因为他答应过外婆: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第十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罗伯特·卡帕(美国)通过奠边府的回忆和邓肯的讲述延续
  
  大卫·邓肯(美国,《生活》杂志)作为重要人物出现,与林卫国互动
  
  越南战争中的西方记者群像林卫国的经历融合了多名记者的事迹
  
  春节攻势中的摄影记者林卫国和邓肯一起拍摄
  
  方大曾(中国)通过传承的精神致敬
  
  萧乾(中国)通过“让人记住”的理念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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