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30章 炉火 (第2/2页)
韩阳得知后,立刻赶到军工坊,仔细询问了“意外”的经过。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无意中触及了“火药颗粒化”的门槛——潮湿混合、外加轻微碾压,以及其中可能引入了某些微量成分(。他立刻下令,专门拨出一个小型石臼和几名细心匠人,系统尝试模拟“受潮-混合-阴干-轻度破碎”的流程,并尝试加入极少量其他物质进行试验。同时,他让匠人们开始批量制作厚实耐用的油纸小筒,用于分装定量的颗粒火药和铅子,形成最原始的“定装弹”。
军工坊的炉火,不仅在锤炼金属,也在点燃技术革新的微弱星火。尽管燧发枪遥遥无期,但威力更大、燃烧更均匀的火药,以及能加快装填速度的纸筒定装弹,若能普及,对现有火铳部队战斗力的提升,将是立竿见影的。
然而,内部的砥砺革新,无法屏蔽外部的暗流与压力。
董其昌果然没有闲着。韩阳的强力整顿,触动了东路乃至更上层许多人的利益。关于韩阳“跋扈专权”、“凌虐士卒”、“耗费公帑以营私兵”的流言,在桃花堡、在州城,甚至通过某些渠道,向大同、宣府乃至京城扩散。州城里与董其昌交好的文官,几次在公文中旁敲侧击,询问东路“骤更旧制、广募私兵”之事。一个由兵部职方司某主事发出的、询问东路兵额变更与钱粮去向的例行咨文,也被有意无意地送到了韩阳案头,语气虽公事公办,但质疑之意隐现。
更大的压力,来自即将正式莅临宣大的总督卢象升。卢象升人未至,但其行事刚直、要求严厉的名声已先到。他给韩阳的第二封信,语气比第一封更为凝重。信中提及,朝中对宣大防务,尤其对韩阳这个“骤起”的将领争议颇大。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韩阳“恃功而骄,目无上官,结党营私”。卢象升告诫韩阳,赴大同述职之事恐难避免,且可能会提前,让他务必“谨慎言行,理清账目,整肃营伍,以备查勘”。同时,卢象升也透露,朝廷对清军可能的大举入寇忧虑日深,已严令各镇加紧备战。他要求韩阳,必须在明年开春之前,让东路防务,特别是新练的“振武营”,有一个“看得过去”的模样,能在总督巡阅时“堪为一观”,否则,“人言可畏,本督亦难回护”。
这封信,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韩阳心头。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动作虽然迅猛,但引发的反弹和关注也超乎预期。卢象升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建立在“有用”、“能战”的基础上。如果他不能在卢象升巡阅时展示出足够的价值,那么这位总督为了大局和自身官声,很可能选择牺牲掉他这颗“不听话的棋子”。
几乎与此同时,魏护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派往北面侦察的夜不收回报,草原上一些原本摇摆的小部落,最近与后金方面的使者接触频繁。尽管没有侦测到清军大军集结的直接迹象,但种种零星情报显示,盛京方面对宣大,尤其是对“蔚州”方向的关注度异常之高。杨东也从更远的漠南传回模糊信息,称有蒙古部落透露,后金高层似乎对“一个姓韩的明国将领”颇为“在意”。
内有权贵攻讦,上司施压;外有强敌窥伺,杀机隐伏。韩阳站在参将府的书房内,看着窗外暮色中再次飘起的雪花,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知道,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熔炉边缘,炉内是他苦心点燃的革新之火,炉外是足以将一切吞噬的寒冰与风暴。他必须让炉火烧得更旺,更猛,在风暴席卷而来之前,锻造出足以劈开一切阻碍的利刃。
“大人,”魏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咱们安在董其昌那边的眼线报信,那老小子今晚又在府里密会州城来的人,好像还涉及军械采买……娘的,肯定是想趁卢督师来之前,在军械账目上再给咱们下绊子!要不,俺带人……”
“不。”韩阳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在动他,正中某些人下怀,会说我们铲除异己,杀人灭口。让他跳,让他去串联,让他把狐狸尾巴露得再清楚些。卢督师要查账,要观兵,那就让他查,让他观。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振武营练得更好,让军工坊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让东路的防线,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固。”
他转过身,眼中跳动着炉火般的光芒:“告诉岳河,从明日起,振武营加练夜战、恶劣天气作战。告诉李志祥,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支能可靠使用的、搭配新式火药和纸筒弹的鸟铳。另外,以防范小股虏骑刺探、巡检边堡为名,从振武营抽调三个最精锐的队,轮流前往靠近边墙的墩台哨所驻防,见见真章,也练练胆气。”
“是!”魏护重重抱拳,他能感受到韩阳平静语气下那股不惜一切的决绝。
“还有,”韩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隘口,“这些地方,哨垒年久失修,兵力空虚。趁现在天寒地冻,虏骑大规模行动不便,调集辅兵,携带振武营监督,抢修加固。不需要多坚固,但要能起到预警和迟滞作用。钱粮物料……从董其昌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的几个秘密囤积点里出。”他早已通过赵哨官等人的交代和暗中调查,掌握了董其昌一伙贪污的部分物资藏匿点。
魏护眼睛一亮:“明白!俺这就去办!”
风雪之夜,桃花堡内,炉火熊熊,刀剑铮鸣。韩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等不到明年春天,就在这个冬天,风暴的序幕,可能已经悄然拉开。而他,必须握紧手中刚刚有些发烫的刀柄。